“我记得，师尊说，我是小猴子，你是大猴子。”
晏明霄：……
“我没说过后半句。”
应云昭歪了歪脑袋，格外严肃地问道。
“师尊吃了我给的果子，我是小猴子，师尊难道不是大猴子吗？”
北渊剑尊像是一点都没有被这个笑话打动。
晏明霄清俊冷然的面容，如同被白雪覆着，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望着她，微微冷冽的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胁语气。
“你是不是真的想变成猴子？”
应云昭想了想，眼睛一亮。
“走，师尊，我带你去树上采果子！”
有一瞬间，即便以着晏明霄历经了千年岁月，磨砺出的波澜不惊心性，他此刻脑中也不由闪过一道念头。
这世上，真的能有什么吓得住应云昭的东西吗？
他已经从道玄院那里得知，这孩子根本不害怕寻常的体罚，他也并不想用过于苛刻的方式，让他的弟子害怕他。
可是，应云昭一点都不畏惧他冷淡的语气，更不畏惧他可能施展的法术神通。
她总是笑眯眯开口，仰起的小脸，更像是一团柔软的雪白棉花。
他看着这个只是有一点顽皮，又没有那么顽皮的孩子，只觉得要点下去的指尖，都仿佛陷进了那团软绵绵的棉花里。
罢了，只是个略微有些好动的孩子，他又何必与她过多计较？
等她长大些，略微懂事了，应该就会变成寻常弟子，静心持重的模样了。
至于现在——
北渊剑尊不轻不重地轻轻敲了敲床边的雕花木柱，直接道。
“把头发梳好，我带你去练字。”
应云昭认真地应了一声，她不太在意自己的发型，随便梳了几下，就有些不耐烦了，把头发随便团起，扎个绑带就要跳下凳子。
在她身后的晏明霄，此刻却有些看不下去了。
女孩头顶的几缕头发，还在蓬乱歪起，像是小鸟头顶长出的几根野草。
晏明霄无声走进，剑尊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按在应云昭头顶那颗鼓起的发团上。
“你便是这么束发的？怎么不让麒六帮你？”
应云昭猛地仰起脑袋，脖子向后仰的弧度，大得让人几乎担心她会不会扭了脖子。
“前辈梳的好慢，我都快睡着了。师尊不觉得这样梳得又快又好看吗？”
晏明霄看着几乎折过头到背上的应云昭，青年剑尊冷肃的眉眼微蹙，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珠相击，格外悦耳，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意。
“胡闹。坐好，我给你束发。”
应云昭只能应了一声，这次格外板正地坐回到了凳子上。
剑尊轻轻扯开发带，平日里用来使剑，修长如玉的指节，带着归整的灵力，整齐梳好应云昭的每一缕头发，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就将她的头发整齐挽起，还束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晏明霄淡淡垂眸，看着应云昭头顶一丝不乱的发团，这才觉得看得顺眼了一些。
“谢谢师尊帮我梳头，”应云昭笑嘻嘻地摸着布袋，不知何处掏出来一个红果子。
“这是给师尊的谢礼。”
晏明霄辟谷千年，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尝过寻常的食物。
方才应云昭给他的那一颗丹红果，确实勾起了他多年前在道宫里，日夜盼着丹红果成熟，能够尝上一口的久远回忆。
如今应云昭又给他一颗，而且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自认也不该辜负弟子的一番好意。
然而就当他打算再尝一颗时，却突然觉得手中的丹红果，似乎有些黏腻。
他再仔细一看，发现这颗丹红果的底下，竟然破开了一个明显是被人抠开的口子。
而这个口子上，原本覆盖的一层薄薄果皮，突然轻轻地动了动，下一刻，果皮下就探出了一颗茫然的噬灵虫白色脑袋。
应云昭踮了踮脚，扒着晏明霄的手，探头往他手里的果子看了看，惊异不已道。
“啊，是我拿错了，师尊等等，我给你换一颗。”
晏明霄看着那颗专注在布袋里找果子的黑色小脑袋，再看了看自己手心中，那条迫不及待要从果子里爬出来的虫子。
即便是面对再难缠的敌人，也极少动过气的剑尊，忽然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
“云昭。”
晏明霄的口吻极其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凝滞的黑夜。
“你刚刚给我的果子，是和噬灵虫放在一个袋子里的吗？”
应云昭自然地点了点头，也再理所当然不过地应道。
“对啊，师尊，我只有一个袋子啊。不过这些果子是干净的，噬灵虫也是干净的呀，师尊，你就放心吧，我和清羽也吃了，肯定没事的。”
看着应云昭骄傲地拍着胸膛，一脸格外自信的模样，晏明霄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微微发痒。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那日被应云昭气晕的颜夫子。
有些时候，面对一个水油不进，而且自有一番歪理邪说的学生，也许被气晕，也是一种比较体面的应对之法。
只是可惜，他这具化身，实在没有被气晕的能力。
晏明霄此刻心中甚至浮现出了一道有些危险的念头。
不如，就收回那日与道玄院祭酒说出的话，继续让那些司业去教导应云昭吧。
不然，他真担心自己本体的杀劫，最后莫不是被应云昭活生生气死的？
这一次，房间中的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
应云昭仰着脑袋久了，有些累了，索性自己动手收回了那颗养着噬灵虫的红果子，然后体贴地将锦袋里最后一颗红果子往身上的衣服擦了擦，再乖乖放进了晏明霄的手心里，放完之后，还在他手上安抚般地拍了拍。
“师尊，不生气不生气，以后我要是采果子，肯定擦完再送给你。”
第25章 符箓
剑尊没有再和应云昭说下去, 因为他担心再说下去，他会真的忍不住将自家弟子变成一只猴子，放生到剑道峰……不, 若是真的要放生的话, 他要把她放得远些，不能让云昭这么快找回来……
收回脑中飘远得有些荒诞的念头，晏明霄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中的丹红果，沉声道。
“过来练字。”
幸运的是, 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应云昭虽然在练字的时候总是坐不住，忍不住跑出去玩，但她的笔力和耐性还是有所长进，部分大字达到了晏明霄心中勉强入门的标准。
而就在傍晚时分，晏明霄也收到了道玄院明日正式复课的消息。
晏明霄眉目冷肃，凝望着那张信笺半晌, 竟需要略微克制敛神, 才能不流露出过于明显的喜悦之色。
从没有一刻, 北渊剑尊觉得道玄院的信笺，来得竟然如此及时, 纸上的字迹看起来也如此悦目。
果然, 教导弟子课业的重任，还是应该交给道玄院的那些司业。
而教导了应云昭这两日，他现在宁愿去北渊底下，和魔族直接分个生死，也不想再教导自家这个像小猴子一样，坐不住凳子的弟子了。
一阵轻快的脚步从窗上轻盈地落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
剑尊淡淡地抬起眼, 只见应云昭手里，拿着两根树枝绑紧的金黄烤鱼，女孩身上笼罩着一层暖黄的夕阳霞辉，雪白脸上展露出的灿烂笑容，更是明媚无瑕。
“师尊师尊，我刚刚烤了两串鱼，我尝了我的那串，可好吃了，师尊也快尝尝我的手艺！”
应云昭如黑葡萄般黑亮晶莹的眼睛，盛着天真纯粹的，与师长一同分享美味的诚挚好意。
晏明霄心中一动，与应云昭相处的这几日，他已经了解了自家小弟子格外热爱食物的秉性。
然而即便只抓到了两条鱼，她也依然记得留一条给他，这何尝不是这孩子一片赤子之心的体现？
她如此敬爱他这位师尊，他却想着如何将云昭更久地留在道玄院里，而道玄院的种种清规与课业，对于一个生性好动的孩子而言，是否有些过于严苛？
晏明霄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颔首，接过了那尾烤鱼。
烤鱼的表面鱼皮被烤得焦香金黄，内里的鱼肉却鲜嫩可口。
晏明霄辟谷多年，却仍然能被这串烤鱼牵动起一丝少年时的淡淡食欲。
一丝锋锐的剑气剃下所有的鱼肉，送入口中，最后他再将剩余的残木与鱼骨裂成细粉，化作一道利风，送回山川之中。
青年剑尊仍是不染微尘，白衣如雪的出尘模样，他淡淡垂眸，望着自己身侧又开始努力与毛笔较量的孩子，忽然开口，轻声问道。
“云昭，道玄院明日复课，你可想回道玄院中？若是不想，我也还可以教导……”
应云昭丢开毛笔，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没掀翻她面前的桌案。
“想想想！！师尊，我特别想回道玄院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