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霄没有急着第一时间演练一门基础剑式，他漆黑幽深的眉眼微垂，耐心教导着自家弟子，如何持剑，如何发力，又该如何收力。
应云昭板着脸，认真地听着。
在练剑上，她似乎萌发出了比练大字更大的热情与兴趣。不过半个时辰，她就将晏明霄教导的用力技巧与收力要点，尽数记住。
剑尊霜白的衣袍在夜色清风中微微摆动，周身恍若神仙中人，流动着淡淡的月辉光华，他冷峻清逸的面容，此时终于有了点难得的和悦神色。
他垂眸望着应云昭，不吝夸奖地肯定道。
“记的很好。”
晏明霄本就是练剑的奇才，倒也不拘于寻常师傅教导弟子的定式。
应云昭既然学会了，他便接着教导她下一步。
“那我开始教你基础剑式。”
应云昭睁大着眼睛，跟上剑尊的每一式动作。
纵然女孩手上持的仅是一柄木剑，当她格外标准地复刻出基础剑式时，那柄粗钝的木剑，在她的手中，也仿佛焕发出了如同神兵利器般的锋利光彩。
渐渐的，晏明霄的停顿越来越少，提点的话语也越来越少。
一大一小两道白衣身影，在夜色当中，如同两道飘逸凌厉的并进流光。
时间的流逝仿佛已经无关紧要，应云昭自始至终都没有显露出半点疲惫之色，也一直没有从认真学习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从前晏明霄有些头疼的，这孩子过于活泼好动的缺点，这一次尽数变作了对她剑道天资如此卓绝的赞叹和欣悦之感。
晏明霄忽然明白了，当年师尊教导他，一如他如今教导应云昭的感受。
像是望着一颗还没长大，就已经初见其道韵的道果，又像是望着一柄还在剑鞘之中，便已经焕发出锋利剑意的利剑。
当两人都停下来时，天边已经冒出了淡淡的晨曦微光。
女孩仍然精神奕奕地握着木剑，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异常兴奋，明亮的光芒。
“师尊师尊，我还要练剑！”
晏明霄一直没有打断练剑的教导，一是被激发出了爱才之心，二来也是为了观察自己的弟子沉浸在练剑之中，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而应云昭如今仍然没有显出疲惫之色，甚至还主动要求着加练，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弟子剑道天赋的设想。
此刻，晏明霄略微冷峻的面孔，映着朝阳的霞光，却显得有几分温和与柔软之色。
他静静望着自己面前，仅到他腰身处的孩子，如同望着一个小时候的他自己，也如同望着一位比小时候的他自己，更天赋异禀，也更聪慧超然的未来人族尊者。
此刻，青年剑尊的心脏微微快速地跳跃着，甚至闪过一道，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的念头。
云昭，会是他期待已久，却迟迟没有等到的那位未来圣境修者，那个能让他彻底放下种种顾虑，与魔族圣境一战的人族护道者吗？
只是微一细想这道念头时，晏明霄又不禁在心中哑然失笑。
是他太过急于求成了。
即便云昭真的有问道圣境的天资，她如今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真的要抵达圣境，起码也还要经过上百年的苦修。
至少，他肯定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晏明霄略微失笑，收回飘散的有些过远的念头，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有些热乎的小脑袋。
“不必急于一时，你才初学练剑，现在应该累了，该早些回去休息，你今日也不必去道玄院了，我让麒六代你去请假。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教你练剑。”
晏明霄朝着女孩，露出略微柔和温缓的笑容。
在他还能活着的时候，他还是能庇护好人族，庇护好这个孩子的。
不过，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本体那边能在不知何时降临的杀劫之下，支撑得更久一点。
至少，不要让这孩子和当年的他一样，变成必须燃尽道途的潜能，方才能活下去的人族修者。
然而，晏明霄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手下的脑袋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晏明霄凝神一看，只见一阵灵气形成的漩涡，以应云昭为中心，如同一道小型的风暴快速成型，应云昭的气血与周身灵气，似乎在快速涌动着，不过片刻，这股无形的灵气风暴，又缓缓平定。
应云昭在晨光的照耀下，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她全身的关节噼啪噼啪地作响，连带着脑袋上都冒着腾腾的雾气。
“可是师尊，我现在一点也不累，还特别精神啊。”
晏明霄沉默了片刻，按在这孩子脑袋上的手忍不住微微用力，他认真探查了一下应云昭体内的灵气。
她体内灵气，从断续的滴流，变到了平稳的小水流。
这是引气三层的标志。
不过是练了一夜剑的功夫，应云昭便从引气二层，晋升到了引气三层。
而距离她进入道宫，检测出引气二层的修为，也不过几天的时间。
当年即便晏明霄是道宫弟子中，修为晋升最快的一批，他在引气阶段每一层的晋升，也起码需要两个月。
所以，这就是至纯圣体修炼的速度吗？
云昭尚且还没有学会如何修炼时，便已经能在几日间抵达引气三层。
那么，如果他现在将更多精力放在拖延杀劫，为本体多延几年寿命，还有教导她修炼上，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在杀劫到来前，等到一位圣境同道者的到来？
晏明霄垂眸望着应云昭的时间太久，久得应云昭仰着头，脖子都有点发麻，不知为什么，脖子后面还有些发凉。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想要甩脱自己脑袋上那只堪比石头一般沉重的大掌，然而那只大掌像只章鱼一样，始终牢牢地将她的脑袋压在修长有力的指节之下。
她格外不满地加快了摇头的速度。
“师尊师尊，你的手好热啊，我的脑袋像顶了一个大火炉。你快松开！”
晏明霄这时才微微回过神来，松开了原本按在应云昭脑袋上的手掌。
“云昭，你真的不累吗？”
晏明霄几乎和煦温柔地问道。
他其实知晓，修士的境界晋升后，不仅不会觉得疲惫，身上原本受的暗伤连同顽疾，也会极速愈合，还会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比同等境界修士更强大的力量。
境界晋升后的人族修士，反倒是最适合斗法作战，灵性感应时候。
对了，灵性感应，应云昭的灵性感应之能，比他都更敏锐，若是要搜寻魔族余孽，还有谁是比她更适合的人选？
而应云昭看着自家师尊脸上柔和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格外诚实地应道。
“师尊，你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你现在笑的，我头皮和脖子都有点麻麻的。以前只有武馆师父有什么事让我做，才会笑成这样。”
晏明霄方才涌出的一腔爱护天才弟子的柔软情绪，立刻被自家弟子真诚直率的话语击得粉碎。
他冷下脸，忍不住又敲了敲自家天才弟子的脑袋。
只是这一次，他手下的力道比寻常蚊子叮脑壳的力道还轻。
像是怕把人族的未来敲没了。
应云昭被敲的还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脑袋。
晏明霄清咳一声，脸色和声音终于变回从前的冷淡与肃色道。
“云昭，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你了。我这两日在苍茫山脉附近，搜寻魔族心孽的踪迹，却一直追寻不到他们的位置所在。”
然而当真正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晏明霄又不禁有片刻的迟疑。
若是此次出行，带上云昭，搜寻到魔族心孽的可能，确实大上几成，可若是那魔族心孽藏了些特殊的手段，反倒让云昭陷入危险呢？
晏明霄从不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之人，但在应云昭身上，他看到了千年来一直祈盼能见到的，真正天之骄子才能拥有的，问道圣境的潜力后，不免又对自己方才生出的决定，生出了几分疑虑。
带着云昭去搜寻魔族心孽，这个念头到底是杀劫蒙蔽他的心神，他方才会生出来的，还是他真的仔细考虑过后，方才做出的决定？
而看着自家师尊说话说到了一半，又突兀停下，陷入沉默的冷色面容，应云昭体贴地等了等，最后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只能抓住剑尊肩头滑落下的墨黑长发，微微用力地摇了摇。
“师尊，什么是魔族心孽啊？”
晏明霄被扯得微微低下了头，倒也没有敷衍她的这个问题，他耐心解释道。
“魔族分为三孽，身孽，心孽，还有劫孽。”
说到最后一孽时，晏明霄冷冽清然的声音都不由微微沉了沉。
“简单而言，身孽便是外显于形，眼可察观，直接伤人身体的魔孽，这等魔孽模样凶险诡谲，令人望而生畏，却是魔孽中最容易对付的一种。”
“而心孽，便是无形无质，寻常修士都难以察觉，寄身于生灵体中的魔孽。这等魔孽极为难缠，哪怕是发觉其所在，也很难将其彻底斩尽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