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后，他们终于飞出了道宫地界，来到了包围着道宫的苍莽山脉上空。
连绵不尽的群山，宛如一片匍匐的黑青色巨兽，陡峭险峻的山势起伏着，墨绿色的山间萦绕着白色的雾气，山脉间隐隐回荡着凶兽的低鸣嘶吼声，听上去无比荒凉幽然。
几位感染了魔族心孽的司业，在苍茫山脉中停留的方向位置不一，晏明霄已经来回将他们行走的路线沿途搜寻了数遍，却仍然没有发现过多的异常。
就当他准备开口，向自家小弟子讲述魔族心孽可能存在的方向时，应云昭的脑袋忽然转向了一边，她伸出手，指向了山脉远处的一条狭长峡谷，格外认真地仰头道。
“师尊，我想去那里看看！”
那处峡谷，并不是被魔族心孽侵蚀的四人去过的地方之一。
但既然带了应云昭来搜寻魔族心孽，晏明霄自然也不会质疑她的判断。
怜微青剑一转，陡然飞向峡谷深处。
这片峡谷极其狭窄，宛如一道天地之间被劈开的裂缝，幽深的藤蔓植株攀爬着崖壁，几乎透不进多少光线。
忽然间，应云昭又转过头，她指向一侧被藤蔓覆盖的崖壁，格外笃定地说道。
“师尊，我觉得里面好像有东西。”
剑尊的白袍轻轻一拂，冰寒锋利的恐怖灵力，瞬间将山崖上的藤蔓连带着山崖的部分瞬间削去大半，轰隆一声，无数碎石与尘土飞溅开来，却近不得剑上的两人一寸一毫。
晏明霄的目光穿透着纷飞的尘土雾气，停留在被削去大半的崖壁之上。
那里是一道被毁去大半的狭长深洞，深洞之中，一尊略微漆黑的古铜色神像静静端坐在洞穴深处，神像满脸悲悯，宛若是一尊怜悯世人悲苦的慈悲神佛，目光幽幽地望着他们。
“孙贤弟，孙贤弟……”
孙左才回过神来，只见一座破陋黯淡的庙宇之中，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后背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格外焦急地催促道。
“快快快，科场就要开门了！我们十年寒窗可就为了今日，莫要再耽搁了，功名前程，都在今日这一举啊。”
孙左才微微头疼地捂住头，昨日睡得太早了，宛如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中自己似乎成了什么神仙这般超脱自在的人物，幸好李兄提醒，不然他竟连今日科举赴考都差点迟到了。
他正要应下，清秀的少年人却微微一怔。
下一刻，少年人冷淡漠然地抬起手，并指如剑，朝前轻轻一划。
那位刚才好心提点他的书生，眼神中还透着不可置信，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瞬间落下，脖颈喷发出鲜红如注的温热血液。
第30章 斩除
下一刻, 雷霆声大作，外界的天地瞬间暗下，阴风血雨滚滚而来, 原本只是狭窄破旧的庙宇, 宛如瞬间变成了阎罗炼狱般阴森之地。
庙宇上的神像不怒自威，香火缭绕之间，一双金刚般的怒眸灼灼注视着他，似乎在无声斥问。
“孙左才, 你为何要杀害好心提点你的旧友？”
孙左才冷淡垂眸，望着自己这具格外羸弱平凡的凡人肉身，少年的眸光寒冷幽晦，冰冷无波的神色，竟比高台上的神像，更似一尊踏足人间的阎罗。
他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指，指尖锋锐霜白的剑气宛如一柄锋利的剔骨刮刀, 一片片削去自己骨上的血肉, 不过瞬息之间, 他的大半具身体，便仿佛变作了一座挂着碎肉的白骨骷髅。
孙左才脸上毫无痛色, 然而那些被他剃去的皮肉, 此刻坠落在地，竟发出了一声声孩童般的痛哭哀嚎。
“师尊师尊，我好痛啊，不要削我的肉了……”
只有当听到这一声声痛呼，少年人平静无波的脸色微动，他微微闭眼，下一刻, 却是不留情面地往前踏出一步，指尖一点霜白的剑气，宛如冻结整座庙宇的暴风骤雪，顷刻席卷贯穿而出。
剑气所及之处，一切幻象尽数撕裂。
洞口深处的那尊神像，头颅也同刚刚被他斩下的李书生一般，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整座神像以及头颅绽出细密的细碎裂纹，化为齑粉。
然而与此同时，一阵细密诡异的女孩笑声，又在他耳边响起。
“嘻嘻嘻，师尊，你斩了神像，那我是什么啊？”
晏明霄低下头，只见他的手边，牵着的不是应云昭，而是一尊青面獠牙，双目猩红的红衣恶鬼。
青年剑尊微微闭了闭眼。
竟然能勾动他元神中的心魔孽劫，这尊藏在苍茫山脉的魔族心孽，已至圣境？
晏明霄不仅没有松开牵着恶鬼的手，反倒是将它单手抱起，按进怀中。
他脚下踩着的怜微剑，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流光，拔地而起。
剑气直冲云霄，下一瞬，炽白光华在空中爆裂开来，天地一白，万千云彩宛若巨浪翻涌迸射散出，浩浩荡荡的森白剑光宛如流星陨落，瞬间抹去了百里之域的苍茫山脉。
滚烫热气仿佛巨浪，从地上蒸腾而出，原先幽深苍翠的连绵山脉，如今被一剑削平，目光可及之处一片赤地，赤地底下的熔浆沸滚而出，化为焦土，从天地上方看去，宛若被人活生生剐红了一片的血肉赤肌。
“哇。”
感觉到晏明霄压着她脑袋的力道，不如方才一般大，应云昭终于能将脑袋探出，她望着下方火红一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晏明霄道。
“师尊好厉害，我也想学这一招！”
晏明霄收回仍带着炙热滚烫热度的怜微剑，他温声应道。
“好好修炼，你迟早也能施展出这样的剑术。”
而想到方才见到的恐怖幻境，晏明霄沉黑的目光扫过女孩明亮的瞳眸，还是温声问道。
“云昭，你刚刚有没有见到很吓人的景象？
应云昭认真地点了点头，雪白小脸一片严肃之色。
“见到了，我看到师尊变成了一头大狗熊，拉着我的手，看上去像是想要咬我。”
应云昭将右手不知何时抽出的竹棍，重新放回到袖中。
“不过幸好，我认出了师尊不是狗熊，毕竟那狗熊被我打的多了，见到我就跑了，不可能有胆子牵我的手，所以我就没像以前打熊一样打师尊，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拿出竹棍防身，师尊，我是不是很听话？”
晏明霄沉默了一瞬，想到刚刚看到的，女孩袖中微微露出的，泛着寒光的竹棍，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家弟子及时认出了他，没有将那看着饱经磨砺的竹棍，敲在他身上，还是应该问应云昭，所以她从前到底用竹棍殴打狗熊多少次，才让狗熊那么害怕她。
但没有给他过多思索的时间，应云昭很快就好奇地问道。
“师尊师尊，那个幻境就是心孽吗？师尊把心孽杀死了吗？师尊刚刚是不是也看到了很吓人的东西？我在师尊眼里是不是也变成了很吓人的怪物？我好像看到师尊的眼睛缩了一下……”
女孩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问出了诸多问题。
晏明霄没有急着离开，怜微剑重新在高空中化作一柄巨剑，他将应云昭放在剑上，仍然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晏明霄锐利漆黑的眼眸，在一片荒芜的赤地上扫荡着，同时耐心地回答道。
“是的，我斩除了它。若我所料不错，刚刚出现的，应就是千年前，万族血战中，魔族那尊重伤的圣境心孽，它原本应该龟缩在北渊之下，休养生息，可竟会跑出北渊，来到道宫附近，我的本体也没有发现它逃出。果然，这千年来，魔族余孽也有不小的长进。”
然而彻底杀死了那尊苟延残喘的魔族圣境心孽后，晏明霄的脸上同样不见多少欣喜之色。
从前，他怀疑他的杀劫，可能与那尊重伤的魔族余孽有关，而为了对付那想象中的棘手敌人，他做了多重准备。
可是如今，他毫发无损地将那尊魔族心孽斩于剑下，灵性隐约预感到的沉重杀劫，却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减轻迹象。
所以，他的杀劫之因不是魔族余孽，而是其他潜藏在暗处，还没有浮现而出的敌手？
晏明霄非常清楚，躲在暗处的敌人，比明处之敌更加难缠而且危险。
所以在解决完了明面上的魔族余孽之后，他开始将大半心神，放在了如何找出暗中的杀劫之源上。
应云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女孩清澈的眼睛却还在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剑尊。
“那师尊看到幻境了吗？师尊看到的幻境是什么样子的？”
在女孩求知欲旺盛的眸光中，晏明霄依旧耐心地解答着她提出的种种问题。
“嗯，我也看到了其他幻象。”
晏明霄微微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我看到了，我第二世身中的一幕场景。”
应云昭好奇地问道。
“第二刺身是什么？师尊是鱼变的吗？好吃吗？”
晏明霄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壳，冷着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