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霄越发缓和着声音，耐心解释道：“这种秘境中生出的灵物，说不定就沾染了什么诡异毒性，就连医修也未必敢随意碰触，更不一定有救治之法，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而且一些古籍上也曾有过记载，有些灵物对于灵兽来说是有益的补品，对人修而言，却是大大的毒物。”
男孩语重心长道。
“所以，云昭，你绝不能再随意采食段氏旧境中的灵物，更不能听信那些灵兽的蛊惑之言，明白了吗？”
这是小师尊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和她说话，应云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简直感觉像是回到了晚上，大师尊沉下寒霜般的面孔，字字沉重如铁地严厉教导她的场景。
她只能乖乖点头，感觉脑袋又微沉着，生出了一点想回到床上睡觉的困意，不过她忍住了这股困意，还是为她的灵兽们辩解道。
“师尊，不是大黑和水银蛊惑我的，是我看着他们说好好吃，自己忍不住采来吃的。这件事我是全犯，你要罚就罚我吧，不要再责备我的灵兽了。”
这番话，她也对大师尊说了一遍，大师尊看起来怒气稍减了一些，却还是罚大黑和水银它们抄了大字。
应云昭现在只担心，万一小师尊又要逼大黑和水银它们再抄一遍大字，那该怎么办？
水银现在都瑟瑟发抖，努力变成头发丝的大小，缩在她头发里一动都不敢动了。
男孩沉默着，却没有如同大师尊一样，说出要责罚他们的话来，他只是放轻着声音，平静道。
“云昭，对不起，我知道你爱护你的灵兽。可是对我而言，你比它们重要岂止百倍，所以若是你做了错事，我不会忍心过重责罚你，却又担心你听不进我的话，下次还敢再犯，便只能去责罚你的灵兽了。”
应云昭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明明为灵兽求情了那么多次，师尊都无动于衷，硬是要罚她和灵兽一起抄书。
“我真的明白了，师尊。以后只要我不犯错，你就不会责罚我的灵兽了，对不对？”
看着女孩脸上毫无阴霾的天真笑容，晏明霄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第68章 识物
幸好, 云昭天性纯善，没有因为此事生他的气，而且也听进去了他劝诫的那些话, 改过自新, 不再犯错。
这样的好弟子，怎会有师长舍得责罚她呢？
也不怪千年后的他自己，只舍得罚她抄书，而现在的他太过急躁, 刚刚他的那一通训斥，说不定真的吓到她了。
想到这里，晏明霄既自责又懊悔，男孩紧绷着脸，略微清澈的黑眸中盛着歉意，他认真应道。
“云昭，我错了, 我也应该向你道歉, 你那么疼爱那些灵兽, 我方才不应该拿它们来吓唬你的。你不用担心，千年后的我肯定有分寸, 不会真的对你的灵兽如何。”
只是说到最后, 晏明霄也忍不住絮叨几句道。
“不过你也不能被它们带着，去做那些危险之事。不然若是你真的陷入危险，出了差错，不仅是那些灵兽，就连我——”
塔内明明亮如白昼，然而孩童期晏明霄的俊秀小脸上，那双方才还透着璀璨亮光的眼睛, 却一点点沉暗下来，像是吞噬着所有光亮的寒潭，他一字一句格外郑重道。
“此后也如永坠阎罗炼狱中，再无得见天光之日。”
应云昭盯着男孩那双暗不透光的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忽然想通了什么，大声喊道。
“师尊，你这不是还在吓唬我吗？！你这次还拿你自己来吓唬我了！”
男孩展颜一笑，俊秀好看的小脸上毫无方才的阴霾，反而格外明净澄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之感。
“云昭，那也是你先吓唬我的呀！”
应云昭忍不住又拎起竹棍，作势要打，绕着塔身跑了好几圈，追着他打闹了几番，最后跳到了师尊背上，掐着他的脸，逼着他一板一眼地认错道。
“元昭……我真的……错辽，别捏我的脸了……”
应元昭冷哼一声，直到将晏明霄的脸捏得一片红，这才松开手，轻盈地从他背上跳了下来。
“哼，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师尊，你要是再敢突然变脸，说这么奇怪的话，我下次可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了！”
这次换成晏明霄乖巧点头，连连称以后不敢了。
等到离开武炼塔的时候，她还像往日一般，向晏明霄摇手道别，男孩带着笑意的脸微微不自然，他的身体有几分僵硬，上身像是忍不住微微向前倾，脚步又死死钉在原地，那双黑亮的瞳眸中，透出些许真正的忐忑与不安心绪。
他温声开口，声音中透着几分滞涩。
“云昭，你下次……还会来见我的，对吗？”
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应云昭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还是顺着心意答道。
“当然啊，我还要找师尊打架的！师尊下次可不准再出差池了。”
应云昭捏脸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男孩顶着脸颊上的浅淡红印，露出了一个分外喜悦，甚至隐隐能见浅浅酒窝的明朗笑容。
应云昭稀奇地咦了一声，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戳一戳。
那酒窝的主人很快预感不对，连忙克制着笑容，将酒窝收了回去。
应云昭自然不可能轻易罢休，她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到下次过来，她非得逼着师尊把酒窝露出来，给她戳到够才行！
应云昭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武炼塔，男孩望着她离开的身影，也一点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抬头望向塔灵，声音恢复从前的平静无波道。
“塔灵，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塔灵心中叫苦不迭。
活爹啊，就饶了它吧。
寻常修士被它留下的元神拓影，一心只有战斗之念，怎么尊上留下的这道元神拓影，又是要求打通各层属于他的玄神像，又是要改造武炼塔内的部分结构，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为它这个小小器灵了？
但无奈，即便是尊上留下的元神拓影，那也不是它一个小小器灵就能敷衍的。
武炼塔的器灵只能毕恭毕敬地应道。
“是，尊上，小塔一定听凭吩咐。”
……
应云昭刚回到剑道峰上，就被房门口堵着的一道修长身影抓了个正着。
“云昭，你是不是又去段氏秘境里采蘑菇了？”
应云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采蘑菇这一茬还没有过去？
她都跟一大一小两个师尊认过错，也挨过训了，怎么出了武炼塔，还要被念叨？
应云昭抬起雪白的小脸，格外严肃地大声说道。
“师尊，我刚刚是去武炼塔打架，不是去采蘑菇了！我以后都不乱采蘑菇了！师尊你就不要再念叨我了，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晏明霄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才教导了几遍，云昭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看来她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想到这里，晏明霄再度正色，语重心长地讲起了在段氏旧境里采灵物的危害。
应云昭的双眼慢慢放空，逐渐神游天外。
这段话她已经在武炼塔里听小师尊说过一遍了，怎么现在还要再听一遍？
她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轮回循环里？
晏明霄讲着讲着，就觉得孩子的态度不太对劲。
应云昭脑袋慢慢低下，身体站得格外板直，看似老实地听着他的教导。
但凭借着对应云昭的充分了解，晏明霄一眼就看出了，这绝对不是这孩子听教导时的状态。
他蹲下身，果不其然，一眼就看到了孩子雪白的小脸上，那双已经安详闭上的眼睛。
很好，云昭站着还能睡。
晏明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忽然轻声念道。
“云昭，我们去云中之境采蘑菇，好不好？”
应云昭一秒睁开眼，精神抖擞地问道。
“哪里有……”蘑菇
然而她的话没有说完，看到的就是师尊比最黑的蘑菇还要黑，阴沉沉的，好似阎王的一张脸。
晏明霄轻笑一声，露出了一个让她有些害怕的温和笑容。
“云昭，你先回屋睡觉吧。等到明天，我们再好好上这堂识物之课。”
食物之课，那是什么？专门吃东西的课吗？
应云昭一头雾水地看着师尊离开的身影。
第二天，看着自己面前摆的，一箩筐一箩筐，快要堆满一片院子的蘑菇，应云昭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她扬起头，认真地问向不远处的晏明霄。
“师尊，我今天要把这些蘑菇全都吃完吗？”
“这些不是让你吃的……”看着孩子充满期待的眸光，晏明霄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你想吃也可以，云昭，只要你能认出每一种蘑菇的名字，这里的蘑菇，就都是你的了。”
就这么简单？
应云昭疑惑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