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当沐漾要离开时，慕随带着冷冷笑意的声音袭来。
“去了就不要回来了。”
沐漾的步伐刹那顿住，又无怨无悔倒退回来。
他恭恭敬敬：“我回来了，大人。”
慕随笑嘻嘻：“哎呀，你怎么又忘了，你叫我小随就好了。”
变脸之快，直叫人瞠目结舌。
沐漾无言。
慕随又道：“话说你那一面之缘的朋友能看到你？能碰到你？能听见你说话？”
沐漾：“我有法子能让他知道我在。”
“哈哈，逗你的，我们去找你的一面之缘玩玩。”
慕随捧腹大笑，大步走进船舱，也不管他了。
很不巧，一进去，一个杯子就猛然在她脚边砸碎。
沐漾在后面扯了她一下，才没让她本就不堪重负的皮靴雪上加霜。
少女收敛脸上笑容，漫不经心抬眸望去。
呀，是熟人呢。
小公子正气得大发脾气。
船上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冲撞他的人也就多起来，还有不少同乘此船的富贵人家有异议。
左右夹击，给小公子急得头疼。
此刻几个奴仆拉着他，让他不要冲动。
慕随眼神一瞥，就见林一梦倚靠在船舱角落里，背琴抱剑，闭眼小憩。
“哟？”慕随阴恻恻开口，手指搭上脸一侧，生怕事情不够大般笑着，“小公子何事生气啊？”
奴仆见是她，连连道歉，拉着小公子走了。
小公子在后面骂骂咧咧：“她就一穿破衣服的，料子看着就差，怎么会是慕家人，我看刚刚我们就是被骗了！”
慕随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并不在乎小公子的话，她扯了扯斗篷，没心没肺去找林一梦。
后者感受到慕随身上枯草似的气息，睁开眼睛，对她颔首。
“借一步说话。”
慕随和他来到一处无人角落，前者还没说话，林一梦先开口道：“其实刚刚我认错人了。”
慕随：“？”
林一梦接着道：“你确实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但她年纪不是如此，我见你熟悉，便利用一下你。”
慕随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你说慕家有一个人长得像我，是谁？”
沐漾在她身边，望着林一梦，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总之有点冷：“小随，慕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林一梦是外人，他对慕家……”
慕随冷冷睨他：“闭嘴。”
她语气有些烦躁，不刻意放轻声音时，又天然带着冷。
她这两个字让一人一鬼都呆住。
林一梦欲言又止。
“不是说你，你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林一梦却开始转移话题：“你让闭嘴的那个人，是沐漾吗？”
他说这话时有点口音，慕随差点没听出来他在说谁。
于是慕随认真纠正：“沐漾。”
“看来你们确实认识。”
“他现在，还好吗？”林一梦问。
他深知自己无法看到沐漾，便盯着慕随身边的一处角落。
慕随揉揉鼻子，“好呀，他在我身边怎么可能不好。”
片刻，她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说认错人，那为何知道我身边的人是沐漾？你在骗我。”
林一梦：“……”
沐漾捂脸，他被林一梦蠢到了。
慕随抓到他的小把柄，嘴角大大勾起，“你快说呀，不然我就弄了沐漾。”
林一梦震惊，说话磕巴，盯着慕随不可置信：“弄，弄了他？”
慕随“嗯哼”一声，理所当然：“当然，就算是鬼，他的清白在我这里也是不保。”
一番话给一人一鬼再次干沉默。
林一梦摸着下巴，试探：“那，那你弄一下？”
“……”沐漾想给着蠢货脑袋打爆。
慕随脸上还保持笑容，只是眸光中笑意早已经敛收。
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不寒而栗。
沐漾似乎想起什么，垂下头，手背在身后，在慕随面前犹如一个小屁孩在认错。
林一梦差点以为刚才的玩笑是他的幻觉。
这样的慕随无疑让人下意识去服从。
林一梦顿了顿，道：“你是不是，叫慕随？”
“嗯。”
“那就没错了。”林一梦摆弄剑身，拉开剑鞘，在露出的剑刃中反射自己的眼睛。
他注视自己的眼，又像是注视过去的回忆。
“慕家主，或许我该那么叫你。”他道。
沐漾蹙眉，想强行使用灵力阻止他开口。
慕随早有所料一般，翻手线符咒，叫沐漾定在原地。
林一梦感受空气中传来的波动，朝一个地方抬眸，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
“我和你素不相识，但是我在友人背上，匆匆掠过你一眼。
你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昏迷着，反正我当时觉得你是快要死了。
慕家家主的姓名早就在京城中成迷，她也同样消失得不知所踪。很巧，我就在我姐的笔记上见过你的名字。
慕家家主，单名一个随字，是随心所欲的随。”
说完，他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慕随一时接受不了那么大的信息量，对方却只是压下眉睫，思忖须臾。
然后，问他：“那你口中的友人，就是沐漾？”
后者点头。
慕随去瞧沐漾的神情，他的说话声不被除慕随以外的人听见。
林一梦全说出来了，他现在找补也无济于事。
他一直凝视着慕随，和她视线交织。
慕随一笑，眼中却带着凉薄之意：“好的，我知道了，下次见。”
说罢，就要远离林一梦。
走出去一半，她蓦地回头，扬着意味不明的笑问：“怎么？老友重逢舍不得？”
林一梦心中怅然若失，闻言抬头，却并未和慕随直接对上视线，她并非和他说话。
他盯着慕随的眼，看着她的眼珠子里的光一点点从远处挪向近处。
最后，冷哼一声，走向另一个角落。
想来，是要和沐漾说悄悄话。
林一梦嘟哝：“抱歉了兄弟，下次你再找我算账了，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慕随带着沐漾不知道要往哪走。
不得不说，这艘船是真的大，慕随拐了好几个弯，撞了好几次人都还没走到一个能称得上眼熟的地方。
渐渐的，她烦闷蹙眉，沐漾看出她心中所想，主动前去引路。
这艘船的构造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他和慕随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甚至没几个人经过。
除了这个地方有些闷臭，有点烂果子烂肉味。
一到这里，沐漾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慕随眼疾手快将他拦住。
说出的话像是覆上一层霜：“做什么？跪你的慕家家主？”
沐漾说不清为何战栗着，他呼吸声都重了几分，似被刺激到。
他保持半跪不跪的姿势，“小随……”
慕随敷衍应了一声。
沐漾这个鬼，老是能给她惊喜。
本以为他瞒着抓鬼人的身份已经是上限，没想到还有更意想不到的。
但慕随也懒得叫他改口了，一会儿大人一会儿小随，烦人。
她摸上胸口前的红宝石，摩挲着上面的棱角。
沐漾忽地全身颤抖，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慕随看着他，像是一只小狗。
她讥讽嗤了一声：“别说林一梦说的什么慕家家主年龄和我对不上，就是你，也不可能从慕家主家那边一路朝南到骨山。”
“不过，那个林一梦还真能说出我和你的名字，要么是江湖骗子，要么，就是其中有什么渊源。”
沐漾嗫嚅，他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小随，事情很复杂，我无法对你说出真相。”
他的嗓音在这句话中慢慢变得沙哑，被命运扼住喉咙似的。
“小随，不要靠近慕家……”
刚说完，沐漾就猛地一弓身，痛到无法维持表情。
慕随看到他的下半魂魄趋于暗淡。
“没说假话？”慕随面不改色，见他如此痛苦，施舍般从胸口掏出那颗红宝石，接近沐漾，如此，这鬼才喘息些。
“区区慕家，我还不放在眼里。”
“谁在那里！”
陡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指过来，漆黑的通道瞬间被墙壁上的油灯点亮。
慕随杵着没动，也无处可跑。
她一半在油灯的光中，一半藏在落下的阴影里。
少女红袄张扬，无声昭示高贵。
有人从船舱上方下来，手里同样提着一盏灯，后面还稀稀疏疏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人见是她，神情一僵，尤其是那句，“区区慕家，我还不放在眼里”听得一清二楚。
由于小船和大船之间碰撞，他自然认得出慕随是谁。
就是那个慕家人，还能使用八卦离火符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