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哭丧人要在骨山待够十年才能出师，可她师父很不耐烦就把她扔下山。
她才待了九年好不好。
奈何师命难违，慕随再不甘愿，也只好下山。
“我还没来得及擦我那堆小石头呢。”说起自己屋子里那堆炫目的宝石，慕随沮丧地鼓起嘴。
也是这个原因，慕随下山时心情不好，为了哄好自己，她干脆哼着歌谣，也没注意看路，理所当然被绊倒。
得亏她身手好，安全落地，回头一看，茅草里露出一截白色。
凑近看，是个头骨，看起来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骨山最不缺各种各样人的尸骨，这具头骨看起来就是成年男性的。
慕随登时骂骂咧咧要把这头骨踹到一边去。
甫一抬脚，旁边就传来一个虚弱柔和的声音。
“……你好，这是我的头骨，可以轻点吗？”
慕随当时：“……？”
扭头一看，没人啊？
身为哭丧人，第一反应便是道此地有鬼作乱，蹙眉掐诀捏出一道符咒，警惕看向四周。
这里甚至没有活人气息！
“幻听？”半天不见什么动静，慕随又去看那颗头骨，冷不丁对上头骨面前乖巧坐着的鬼魂。
很正襟危坐的姿势，就坐在自己的头骨上，还把手交叠放到身前，乖巧安分，生怕吓到慕随一样。
当然，慕随自认为自己是绝不可能被吓到，她眼眸凛冽，当即后退，指缝间夹了符箓，怼在身前。
“你是谁？”
沐漾无动于衷，半阖眸，魂体几近消失：“我只是这荒郊野岭的一只鬼，你是哭丧人吧。带我走可以吗？”
感受到小鬼魂确实没有恶意，慕随悻悻把对付鬼魂的所有法器收起，摸摸鼻子。
反应过来了沐漾的话后，她神情凝重起来：“我是哭丧人，我为谁哭，谁就得死。”
语重心长，絮絮叨叨。
但小鬼魂没听进去。
他眨着眼睛，变出唢呐，“没关系的，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吹唢呐。”
再后来，就是如今这样了。
下山走了林间小路不久，远方火光点点，是一个热闹的小镇。
慕随看着灰败破落，先是站在高处凝望过去。
她使用了秘法，通灵眼可以看见死气。
“有怨鬼。”观察片刻后，慕随下了结论，她扭头对沐漾道，“准备好。”
沐漾一时不解：“怎么了？”
慕随恨铁不成钢：“配乐啊！给我吹唢呐啊！”
沐漾愣了下，旋即笑道：“好的。”
慕随循着死气浓郁的地方拽着沐漾过去。
现在正值深夜，大多数人都睡了，但奇怪的是，这里每一户人家的灯都是点着的。
尤其是越靠近中心的人家，几乎每一户都在门前挂上两盏灯笼。
慕随打量着新环境，转过头问沐漾：“你的唢呐只能我听到吗？”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那多没意思。
而且要是这样，那沐漾也没什么用了。
沐漾摇头：“所有人都能听到。”
顿了片刻，他又道：“我的心脏在你身上，我为你所驱使，我能让唢呐声附着在你的哭声上。”
也就是说，慕随的哭声谁能听到，他的唢呐声就谁能听到。
哭丧人的眼泪有生死之别。
为生人哭，罪状判定便是阎王索命。
为死者哭，善者安息而恶者下地狱。
但这两者，都需要目标，也就是人，或者鬼。
简而言之，慕随若是为生人哭丧，那纠缠生人作恶多端的鬼便会灰飞烟灭。
若是为死者哭丧，也就是鬼魂，那害死鬼魂的生人便会死去，鬼魂也能安息。
哭丧人的眼泪是为了遏制恶的生。
慕随闻言摸着下巴思索须臾，才想说些什么，草木稀疏的小路深处抬出一辆轿子。
沐漾面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慕随面前，却被后者冷漠拉开。
“滋滋滋——”
一整条街上，挂在门户前的灯笼同一时间摇摆，火焰不稳的闪烁，一些火星子迸溅出来，烧了地上的杂草，发出劈里啪啦声。
轿子有四个人抬，走路稳当，没声没息，像某种爬行动物游过粗糙的地面。
“小小姑娘，大大新娘。一轿一轿，抬进高堂。”
“怀胎八月，尸骨未寒。新婚燕尔，化作笑谈。”
清脆的童子声伴随着轿子的靠近，阴冷，森然。
但又夹杂着欣喜快乐，像喜丧。
慕随猜，这个唱歌的童子定然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不然，如何把这样一段戚戚童谣唱的那么嬉皮笑脸。
慕随抬眸瞧着接近的绿灯笼红轿子，没有退让的想法。
她仿佛被魇住，看得入迷，再回神时，童谣的声音已经在她耳边乍起。
古怪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发出的，抬着轿子的四个轿夫总发不出这种声音。
慕随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沐漾的前胸。
她还没习惯沐漾的存在，被吓了一跳，回首时和沐漾垂落下来的眸光交缠到一起。
沐漾双手扶住慕随的肩膀，神色如常，眸光却是晦暗，他撩起眼皮往前一递，道：“小心，过来了。”
慕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本还在小路末尾的红轿子，就因她一个转眼的功夫，竟然怼到她脸上了。
街上灯笼的光熄灭了不少，只有零星几盏往地上掉落火花。
“滋滋滋——”
又是这种诡异的声音。
慕随凝眸紧盯前方，她看着，这轿子就和没有移动一样。
可是。
她的目光缓缓挪向抬轿的人。
点着两团腮红的苍白纸人笑容咧开到耳根，目不斜视，黑溜溜的圆眼睛盯着前方，说不出是不是在看着慕随。
“救我！救我！啊——”
红轿陡然歪了一下，内里发出□□碰撞木头的声响，女子的惨叫响彻，在持续了一秒后归于虚无。
第2章 废宅
童谣的声音断断续续，女童的声音凄厉天真。
他们很快停在慕随面前，旋即不动了。
前面两个纸人笑容收敛，嘴角向下，像是下巴被截断了。
它的嘴巴没有动，但是却有古怪的声线从它腹腔发出。
“新娘出嫁，让路，让路。”
是一个女声，浑浊的，干瘪又没有意识的，说罢又盯着慕随看。
红轿子的四角都挂着灯，散发绿色幽深的光。
出嫁红轿本应红幔翠盖，画龙凤呈祥纹路，慕随注视须臾，却只看到涂画在轿子上，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曲线鬼魅似扭动。
纸人把轿子抬出来的那条小路一直延伸，穿过慕随脚下的土地，无端蔓延到这座小镇外。
“大人，不如让他们走吧。”沐漾透过这条小路，看向很远的地方，最后视线回收，悄悄在慕随耳边说。
慕随竖指嘴边，示意他噤声。
纸人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这一次，更飘渺失真。
慕随动了。
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上前一步，主动询问：“新娘出嫁怎么不见迎亲的人啊？还有，新娘嫁人怎么要往外走？”
慕随眼力好，瞧见林子深处的老宅，轿子便是从那抬出来的，而老宅的外观赫然喜庆的红色，牌匾上方写着“迎亲”二字。
“囍”字贴在大门两边，此刻那里门户大开，慕随直直看见布置好的高堂。
真奇怪，出嫁怎么还从新郎家出来呢？
纸人对慕随的质问不作答，就停在她前面等她让路。
须臾，慕随笑出声，她拍了拍一只纸人的肩膀，笑道：“哎呀，我开玩笑的。”
纸人轻巧易碎，被她那么一拍居然没事。
少女白皙的手掌一翻，变出一个画着“喜”的红包。
她道：“这等喜事既然让我碰到了，那我给个红包可好？”
纸人呆愣，向下咧开的嘴角慢慢平直成一条线，久久没有接受的动作。
可能是没有设置这个指令，也可能是不愿意接受。
“唔，好吧。”慕随不气馁，笑眯眯收起来，从容不迫朝旁边退开一步，给轿子让路。
等她彻底踏出那条小路，红轿子才真的开始行走。
慕随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弯着眼睛看它从自己面前经过。
完全密封的红轿走出两步，轿帘忽然被掀起。
半个脑袋露出来往后看，它将红盖头掀一半到脑后，发饰是金银珠宝，可它的头发却是混乱的。
它的眼睛是全黑，从红色喜庆的婚轿中往后探眼时，诡异得令人全身发寒。
它以为慕随会离开，不料正对上一双棕黑色的冷漠眸子，静静望过来。
和它碰撞上视线那刹，慕随眸子深处的笑意流露出来，全是虚假，没有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