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苏溪，泪眸里满是期待，希望能争取到这个外来者的认同和理解，“出去了，起码我们获得了自由，就算最后死了，起码我们是作为人死去了，留在这里我们就算活着，也是像个畜生一样活着。”
苏溪恍然。
原来，她也并不是天真到看不清楚形式，她知道其中的危险，只是在她眼里人类自由而独立的意志比生命重要，所以她才想要离开猪城的牢笼。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在猪城这样黑暗压迫的环境之下，她还能生出反抗的心思，还能生出对自由人格的追求，宁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
有骨气。
可是猪城大多数人一出生就是跪着活着的，他们也习惯了跪着活，他们没有见过光明，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拥有站立的骨气?
无论是外面，还是猪城百姓，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日子人，没有什么大追求，日子只要过得下去他们就不会生出反抗的念头。
“真是个傻子，怀孕怀的脑子都糊涂了。”
老板娘没好气地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她的眉心，独断专行道：“好了好了，你现在先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最重要的事情，等你闺女出生，你就没这闲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还有快点忘记你那个不知所谓的相公，说白了，那不过是配//种的公猪罢了。你可是顶梁柱，以后家里家外这么多事要你忙活，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女茶客被戳得晃了晃脑袋，扔执拗地看着苏溪，“你是从外面过来的，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吧?”
苏溪点头，女茶客还未来得及欢欣鼓舞，苏溪就有些冷酷地回答道：“但是你的想法明显不现实，注定得不到大多数人的支持，就如空中楼阁一般。”
女茶客目光瞬间暗淡下去，她垂头丧气地摸着自己的大肚子，整个人像霜打的植物般，看起来蔫了吧唧的。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向苏溪，“客官要来喝茶吗?”
苏溪诚实地说：“我没这里的钱。”
老板娘：“一杯茶水而已，老婆子请你就是了。”
其余两位茶客不乐意了，抗议道：“老板娘，这样不好吧，我们可都是你的老主顾了，为何只请外乡人!”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行行行，你们也免单了，行了吧。”
“这才像话嘛!”
“老板娘大气!”
老板娘苦笑着摇摇头，拿出三个碗，依次倒了满满一碗。
茶汤浑浊，微微泛黄，苏溪喝了一口，满嘴土腥味，她神色如常一饮而尽。
刘志师兄弟二人早就干渴难耐了，此时也顾不得口感了，大口猛灌，很快一碗茶水便喝光了。
可是喉咙间仍是干渴的不行。
刘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说：“老妈妈，能不能再赏我们一碗水，我们实在是渴得厉害。”
发现老板娘表情为难，刘志立刻补充道：“我们也不白拿你的，我们师兄弟年轻力壮，可以帮你做活。”
老板娘摆摆手，苦笑着解释道：“不是我小气，实在是在猪城干旱少雨缺水，我这茶铺每天供应的茶水是定量的，你多喝两碗，就意味着要多几个人喝不到水了。”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刘志好奇问道：“那你们平时都是在哪里打水?”
老板娘：“城内修的有蓄水池，每天定量供水，像我这开茶铺的，打通关系后，每天可以多取点水。”
苏溪早就好奇了，此时就趁机问道：“你们不是已经辟谷了麽?”
所以怎么还会渴?
刘志也很郁闷。
这也是他费解的地方。
他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不能从空气中吸取灵力?所以需要额外吃喝补充能量?”
苏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子里的情报又增加了一条。
现在还缺少一些必要的信息。
但是她有预感，她很快就能搞明白这个秘境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老板娘插话道：“几位是刚来我们猪城吗?”
苏溪点点头。
老板娘又问：“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苏溪：“不确定，快的话可能明天就走了。”
老板娘：“这么快?为何不多住几天?”
旋即她自以为想明白了什么，开始苦口婆心劝说道：
“明天就是杀猪宴了，你们趁现在去衙门落户登记，可以足足安稳一年，与其在荒野九死一生，不如留下来。我看你年纪也大了，应该过不了几年就能超过岁数了，到时候你这辈子就安全了。你争取多生几个孩子，这样至少也能有一个孩子长大，等你老了也有儿女照顾......”
她絮絮叨叨，将自己总结的珍贵经验倾囊相授，她是真心实意为苏溪出谋划策的。
哪怕苏溪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乡人。
苏溪平静地说：“不了吧，我生不了孩子。”
就算能生，她也不会自己生。
人造子///宫不香吗?培养皿不香吗?
啊这......
这下就连方才还在黯然神伤的女茶客，都看了苏溪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对于猪城的年轻女人来说，不能生育简直是致命缺点。
这意味着你只有作为猪的价值。
老板娘警惕地看向那两个男茶客，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神闪动，显然生出了别的什么心思。
比如......将这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卖给某个妖怪讨赏。
老板娘表情微变，立刻推搡着苏溪，低声说：“快走!离开这里!躲起来!”
话音还未落，那两个男人已经站起来，一溜小跑跑出了小巷。
老板娘气到跺脚，恨恨瞪着刘志二人，“你们这两个傻大个，怎么不拦着他们啊?”
刘志：“啊?”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然后正言厉色地对苏溪说：“他们两个人肯定是跟衙门通风报信去了，要不了多久官差就会来抓你们了，你们趁现在快跑吧。”
她无奈地拍了拍苏溪的手，语重心长道：“傻孩子，这种要命的事情，以后要埋在肚子里，可不要随便乱说了，要不然会引来杀身之祸的!”
苏溪挑了挑眉，“我跑了，官差来了，你怎么办?”
老板娘表情不变，四平八稳地说：“老身只是卖茶水的，别的一概不知。”
苏溪眉眼彻底柔软下来了，她粲然一笑，如明月入怀。
似乎有三月春风，在女人寒潭似的双眸里掀起点点涟漪，让她一下子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在下苏溪，敢问老妈妈怎么称呼?”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孩子别磨蹭了，快走啊!”老妈妈焦急地向着巷子口张望，不住地推着苏溪的胳膊，“衙门很快就来人了，他们都是半妖，都拥有了不得的神通，你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女茶客早就心急如焚地跑到小巷口给她们望风了，闻言也短暂回了一下头，急声催促道：“老板娘说的没错，你快跑吧!荒野虽然也很危险，但是却是你目前唯一的容身之所了......等我生完孩子，我就去找你!”
苏溪充耳不闻，只是抚掌感叹道：“原来您叫曹晓啊，拂晓，即天快亮之意，是个好名字啊。”
老板娘，曹晓当即怔愣了一下，推搡的动作都停下来了，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溪，“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苏溪对她拱手，认真而庄重地说：“我欠您一碗茶水，明日定还您一个真正的拂晓。”
一个真正的拂晓?
这是什么意思?
曹晓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异样。
就在短暂的愣神间，一阵微风吹来，眼前的女修突然消失了。
曹晓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紧张地左顾右盼，骇然发现那几个人都一起消失了。
“这这这......”
女茶客本来就惨白的脸颊这下是真的没有一点血色了。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胆怯地问道：“老板娘，她该不会是妖怪吧?”
曹晓到底年纪大，经历的多了，心性坚韧，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她将两人见面以来说的所有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尤其是苏溪告别时说的那句奇怪的话更是反复咀嚼品读了好几次，慢慢的，心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了个猜测。
该不会......?
不，不会的。
不......这不可能的。
她锤了锤头，她真是老了，糊涂了，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还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曹晓冷静地劝慰着这个六神无主的年轻孕妇，“放心，她不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