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必定是老曹。
陆向南在隔开一张桌的位子坐下，冲着窗口招呼一声。
“同志，下碗素面。”
隔壁桌的声音飘过来。
“曹叔，300块钱你先拿着应急，剩下的我半年之内保准补齐。”
老曹把酒盅按在桌面上。
“我儿子在县城等着拿现钱，分期我不干。”
李胖子往嘴里丢进一颗花生米。
“老曹，你那房子空了半年，窗户纸烂成什么样了，我妹夫诚心接手，你就知足吧。”
老曹闭口不言，拿起筷子在空碟子上戳。
干瘦男人瞥了李胖子一眼，身子往老曹那边前倾。
“曹叔，这条老街上想开饭馆的不止我一个，可别人出的价未必有我高。”
“这300块钱先付是念着长辈的情分，你要是非等着一口气拿满现钱，那咱们今天这顿酒只能散了。”
老曹抬起头，偷瞄李胖子的神色。
这李胖子在镇上认识些人，要是今天得罪透了，房子指不定要多出什么事端。
李胖子靠在椅背上，一副稳拿的神情。
老曹站起身：“我上趟茅房。”
他推开椅子，往饭店后院走去。
李胖子目送他离开，低头冲干瘦男人递眼色。
“不用慌，他撑不了几天，一个人从县城跑回来，就是手里没钱。”
陆向南放下筷子，起身跟进后院。
老曹站在井台边抽烟。
陆向南走过去，停在两步外。
“曹叔，补锅的老孟叔指点我来找您。”
老曹扭过头，上下打量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找我什么事？”
“听说您横巷那间连着后院的铺面要转手。”
老曹吐出烟雾。
这趟专门回来，为的就是赶紧拿钱回县城，里面那两人想低价套房，他心里正憋着火。
“我是想转，价格我跟老孟他们交过底，600块钱，少一分不行，也不赊账。”
“600块钱我能出，今天就给现钱，只要房契没问题，咱们现在去房管所过户。”
老曹看向陆向南干净的布衫和布鞋，再看这后生身板挺直，眼神坦荡，不像在街面上寻人开心的。
他把残烟丢到脚边踩灭。
“小伙子，大堂里面那个李胖子，他妹夫盯我这房子快一个月了。”
“我要是卖给你，以李胖子在镇上的做派，回头肯定要找你麻烦，你敢买？”
陆向南迎上他的目光。
“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走的是明面上的规矩，谁来挑事也不惧，您只要点头，现钱马上点清。”
老曹盯着他：“你身上带着600块钱？”
陆向南手伸进内侧衣兜，抽出一叠厚实的大团结。
出门前沈秋月塞给他800块钱，交代过碰到合适的铺面直接拿下。
老曹看着那沓钱，跟里面那两个难缠的家伙磨时间，不如拿现钱回县城踏实。
“小伙子，事情当真？”
“现钱在这里，房契没问题马上办手续。”
老曹双手搓了一把脸：“走，去我那看房契。”
两人从后院侧门出去，绕回前街。
经过大堂窗外，陆向南余光扫过里面，李胖子正端着茶杯吹水面，干瘦男人低头剥花生，没人注意外面。
陆向南走到饭店门外，掏出钥匙开锁，推过自行车。
“曹叔，坐后面。”
老曹抬腿跨上后座，陆向南脚下一蹬，车子顺着老街往横巷骑去。
到了房子门前，陆向南支好车。
老曹从衣领里拉出钥匙，开锁推门。
屋里有股霉味。
地面布满灰尘，墙角堆着几叠烂木板，门面宽度两米多，纵深很长，摆五六张餐桌完全没问题。
老曹从自己布袋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递到陆向南面前。
曹裕昌三个字写在户主栏。
“曹裕昌是我爷爷，传到我这辈叫曹全喜。”老曹指着备注栏。
“前两年去房管所换过证，加了我的名字，过户不用再折腾别的手续。”
陆向南翻看正反面，盖章齐全，登记日期是1981年，完全合规。
他把房契放到旁边的旧木桌上，手伸进内侧衣兜，抽出一叠大团结压在桌面上。
“600块钱，您点点。”
老曹看着那沓钱，赶紧上前拿起。
仔细点了两遍，确认不少，贴身装进最里层的布兜，又扣好扣子。
老曹神色松快下来，顺手把两把铜钥匙拍在桌上。
“陆兄弟干事利落，走，现在就去房管所。”
陆向南收好房契，推上自行车，带上老曹直奔房管所。
镇房管所在粮站隔壁，是一间矮平房。
木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本子上做登记。
男人抬眼看了看。
“老曹，你不是去县城帮儿子带孙子了？”
“回来办点正事。”
老曹把房契按在柜台上：“过户。”
中年男人视线转向陆向南。
“买主？”
陆向南从口袋掏出大队开好的介绍信，铺平在桌面上。
今早他去找赵德贵问滩涂承包的事，顺带要了一张介绍信盖上大队公章，就是防着镇上办事要查身份。
中年男人翻开介绍信核对名字和村集体盖章，接着拿起房契检查落款。
“买方写谁的名字？”
“沈秋月，我媳妇。”
老曹多看了陆向南一眼，这年月花几百块钱置办大房产，直接落媳妇名字的男人，少见。
中年男人按规矩问例行话。
“本人怎么没来？”
“在家带三个孩子，抽不开身。”
中年男人不再多问，填完过户登记表，拿起红印章对准新房契压下去。
“手续办妥了，交5毛钱手续费。”
陆向南抽出一张5毛钱纸币放在桌上，他把写着沈秋月名字的新房契和老曹递过来的两把铜钥匙，一并装进内侧衣兜。
房子归了陆家。
两人走出房管所，老曹朝主街方向看了一眼。
“小陆，钥匙在你手上，这房子交给你我算放心了。”
“曹叔，我送您去车站。”
老曹摆手：“几步路，我自己走，你忙你的。”
老曹迈着大步朝车站方向赶去，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
第155章 敲定散卖专属包装
陆向南折回横巷，拿钥匙打开房子，一个人在里面看了一圈。
前屋宽敞，靠左墙能砌一排半高的砖台，上面架木板当操作台。
右边靠墙摆三四张桌子正好，门口留出过道，不耽误客人进出。
中间那个旧铁炉子得拆掉，全换成铁皮保温桌。
后院三间房，一间做食材库房，两间住人。
镇上通了电，夜里干活方便，夏天再买个电风扇吹着，人都舒坦。
井里还有水，他拿了根旧长竹竿往井底探，听见水响。
他蹲在后院杂草堆前，拿小石子在地上画线。
这铺子是自家挣现钱的长久买卖，必须要仔细。
哪里盘灶台，排烟道朝哪边，进货走后门绝不穿前堂，他都在心里定好位置。
画完，他用鞋底蹭掉石子印，锁好门推车离开。
路过集市杂货区，陆向南进去看了看。
下午集市散得早，大半摊子都收了，只剩几个卖零碎的还蹲在角落。
一个卖腌菜的老头旁边，地上垫着块旧麻布，布上摆着七八个黑褐色的小坛子。
坛子两个拳头大，口沿粗，肚子圆。
陆向南支好自行车，走过去蹲下。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不轻，里内壁粗糙没有上釉，是素烧的陶。
卖腌菜的老头搭腔。
“同志，这玩意便宜，2分钱一个，装盐巴装红糖都成。”
陆向南问：“哪来的？”
“西郊老窑厂烧大缸的时候，拿边角泥顺手捏的，我顺道拿几个来卖。”
陆向南把小坛子放回布上，又拿另一个比对大小。
大小差不多，口径有点偏差。
沈秋月以前提过土陶罐装蚝酱容易串味往外渗油，所以省城饭店自带玻璃瓶来装。
可如今作坊产量涨了，往后肯定要自己拿货出去散卖，得有个自家装蚝酱的容器。
这种小陶罐便宜又避光，拿回去用开水煮透，里面刷上一层薄薄的食用蜂蜡或者熟油，上锅蒸干，短时间内装散卖的蚝酱绝对不渗油。
再用油纸封紧绳子扎好，一斤一罐，拿去县城和镇上卖给散客正好。
“你这一共有几个？”
老头数了数：“八个。”
陆向南伸手掏口袋：“这八个我全要了。”
他数出1毛6分钱递过去。
老头高兴地接过钱揣进衣兜，赶紧帮他把八个小坛子装进一个破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