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从没坐过卧铺，她摸了摸铺上的白床单，又看看头顶的行李架，小声感叹。
“嫂子，这火车上还能躺着睡觉呢。”
沈秋月笑着把她的小布包放好。
“路远，不躺着睡，人可熬不住。”
陆小满点点头，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车窗外黑漆漆的。
偶尔经过一处小站，外头灯光一闪，站台、人影、扁担、行李，全都晃过去了。
车厢里各地口音都有。
有人说去羊城进布。
有人说收录机卖得好。
还有人小声嘀咕，说这趟要是货拿对了，回去就能挣出半年的工资。
陆小满越听越精神。
方正祥靠在铺边，见她竖着耳朵，忍不住笑。
“小满，听热闹呢？”
陆小满有点不好意思。
“方大哥，我就是觉得，外面太不一样了。”
方正祥：“那是，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这年头，谁能把地方和地方之间的差价看明白，谁就有机会挣现钱。”
夜里车轮压着铁轨，哐当哐当响了一夜。
陆小满到底没熬住，后半夜抱着小布包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田地、村庄、河道、低矮的屋舍一片片往后退。
中午时，沈秋月从挎包里取出油纸包好的鸡蛋糕和酱香饼，分给陆小满和方正祥。
下午四点多，火车到站。
方正祥把藤箱和布包拎起来，回头招呼她们。
“弟妹，小满，到了，跟紧我。”
沈秋月站起身，透过车窗往外看。
站台上人流滚滚。
羊城，到了。
第313章 羊城第一晚
沈秋月几人刚踏出车厢，一股热浪就迎面扑来。
陆小满抓着沈秋月的衣角：“嫂子，这儿的味，跟咱家夏天有点像。”
沈秋月点点头。
她们常年在海边，对这种湿热倒适应得快。
不像车厢里几个北方来的旅客，一下车就热得满头汗，拿手里的车票直扇风。
站台口有公安和车站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几个扛着蛇皮袋的外地客商被拦下来查介绍信，旁边的人说话声都不自觉压低了些。
“阿祥，这边！”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出站口的人群里传了过来。
沈秋月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正踮着脚朝他们招手。
她穿着一件印花收腰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整个人洋气又利落。
方正祥一下就笑开了。
“那是我媳妇，陈云萍。”
他乐呵呵地介绍了一句，领着沈秋月和陆小满快步走过去。
“可算到了。”
陈云萍一见着丈夫，眼里都是笑。
可她目光一转，落到沈秋月身上时，眼眶一下红了。
方正祥刚开口：“阿萍，这是我恩人陆向南的媳妇，沈……”
话还没说完，陈云萍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沈秋月的手。
“沈妹子。”
她声音有些哽。
“我听阿祥说了，要不是向南兄弟，我们这个家早就塌了。”
“他没消息那几个月，我带着孩子，晚上觉都睡不着，那时候真觉得，天都是黑的。”
陈云萍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到了羊城，就是到了自己家。”
沈秋月反握住陈云萍的手，温声安抚。
“嫂子说重了。”
她看了看天色，顺势说道。
“嫂子，要不你们先回家，我带小满去附近找个招待所住下就行。”
话音刚落，陈云萍的脸立马板了起来。
“住什么招待所？”
她直接从沈秋月和陆小满手里把布包接过去，紧紧挎在自己胳膊上。
“到了羊城，还让救命恩人的家属住外面？这要是传出去，我陈云萍的脸还要不要了？”
“家里空房间早就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今天必须跟我回家住，没得商量。”
方正祥也在一旁笑着帮腔。
“就是，弟妹，听你嫂子的。”
“招待所人多手杂，还得查介绍信，最近风声又紧，哪有家里舒坦？”
沈秋月再推辞就不礼貌了，便笑着应下。
“那就听嫂子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麻烦？”
陈云萍亲热地挽住沈秋月的胳膊，另一只手又拉住陆小满。
“走，车都雇好了，回家吃饭。”
火车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有挑担卖汽水的，有推着自行车等人的，还有扛着藤箱、蛇皮袋匆匆往外走的外地客商。
偶尔能看见几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脸上架着大号蛤蟆镜，手里拎着录音机。
只是公安一往那边看，他们说笑声立刻小了，录音机也不敢放响。
陆小满看得眼睛都忙不过来，指着一个路人的衣裳。
“嫂子，他们这边衣裳颜色，比咱们省城百货大楼里的还鲜亮。”
“嗯。”
沈秋月也在看。
“这边靠着港城，新东西进得快。”
几人坐上一辆带篷三轮车。
车夫脚下一蹬，车子汇入街上的人流车流里。
沿途铺面挨着铺面。
有卖凉茶的，有卖猪杂的，招牌却比省城街面亮堂。
吆喝声、车铃声、粤语说笑声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
沈秋月看着那些铺子的门脸和摆货方式，心里默默跟自家省城的几间铺面做对比。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些的巷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陈云萍上前敲门：“阿梅嫂，开门。”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干净围裙的女人赶紧过来开了铁门。
她是陈云萍娘家那边的远房嫂子，平日里帮着照看两个孩子，也帮忙料理家里。
“爸爸！妈妈！”
铁门刚开，两个孩子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一个看着四五岁，另一个也就两岁多点，一前一后抱住了方正祥的大腿。
方正祥乐得见牙不见眼，一手一个，把儿子和女儿都抱了起来。
陈云萍笑着给沈秋月介绍。
“这是老大，叫方明，今年五岁。”
她又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这是小的，叫方芸，才两岁多。”
说完，她低头教两个孩子。
“快喊人，喊秋月姨姨，小满姑姑。”
两个小孩乖乖喊人。
陆小满忍不住摸了摸这俩兄妹的头。
沈秋月笑着蹲下身，把手伸进自己的挎包里，意念一动，探入空间取出了早就备好的礼物。
方正祥常年在外面跑外，又住在羊城，寻常糕点糖果，孩子未必没见过。
太出格的东西又不能拿，她拿的是刘翠兰亲手做的玩偶。
一只黄布做底、黑线绣纹的布老虎。
一只软布缝制、塞满干净棉花的长耳小兔子。
“来，姨姨给你们带的见面礼，拿着玩。”
五岁的方明原本还有些认生，可一摸到那只威风的布老虎，眼睛瞪圆了。
“妈妈，老虎脑门上还有字！”
他说完就把布老虎抱紧了，舍不得撒手。
两岁多的方芸抱着软布兔子，伸手摸了摸长耳朵，揉了揉长耳朵，软糯糯地喊了声：“兔兔。”
随后两人齐齐说谢谢。
沈秋月又摸出两个红纸包，一人衣兜里塞了一个。
“来，沾个喜气。”
陈云萍一看，急得要拦：“哎呀，人来了就行了，还包什么红包！这太见外了。”
沈秋月按住她的手：“嫂子别推，一点心意。”
她又从包里拿出两条碎花发带，这花色，正衬陈云萍身上的印花裙。
“这也是我婆婆亲手做的，我知道陈嫂子平时讲究穿戴，想着这个颜色你搭衣裳兴许用得上。”
陈云萍接过去摸了摸，眼睛亮了。
“哎哟，这手工可真细！”
她把发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又往头发边比了比，越看越喜欢。
布老虎、布兔子不是什么贵得吓人的东西。
可这发带针脚密，样子讨喜。
一看就是心里装着人，处处周到。
陈云萍心里更热了几分。
这个弟妹瞧着温温和和，做人却可以。
“好了好了，都别站院里了，快进屋吃饭。”
第314章 去批发街了解行情
饭桌上，阿梅嫂端上了广式烧鸭、白切鸡，又端来一大盆冰镇好的陈皮海带绿豆沙。
陆小满喝了一口，清甜冰爽令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嫂子，这里头除了绿豆和海带丝，陈皮用的是晒足年份的老陈皮。”
“糖是黄片糖熬的，带一点点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