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就蹲下身，开始帮着收拾昨天剩在灶台边的菜叶。
话说到这份上，陈青知知道再拒就是矫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进来，用左手端起那碗粥。
鱼粥熬得软烂，没一点腥味，葱油饼更是油润酥脆。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胃里一暖，连带着右臂的抽痛都缓和不少。
“下回真不用送这么精细的东西。”
陆小满头也没抬：“你先把胳膊养好再说。”
阿宝埋头吃得满嘴是油，吃到一半还不忘抬头叮嘱。
“哥哥，你不许再劈柴了！”
“嗯。”
“也不许碰凉水！”
“嗯。”
“还不许骗人说不疼！”
“吃你的饼。”
阿宝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喝粥。
陈青知捧着碗，视线在陆小满利落收拾东西的背影上停了一下，很快又克制地挪开。
昨天在国营饭店里，她也是这样，急得眼圈通红，托着他的胳膊小心挡着凉水流，生怕弄疼了他。
心口那点陌生的热意，像是被这热腾腾的鱼粥给熏起来了。
他到底没再说拒绝的话，安安静静地用左手把那碗粥喝完。
傍晚，陈云萍来了，一进门就把一叠单子递给沈秋月。
“秋月，首批货交到几家档口才两天，卖的飞快。”
“梁凤那边卖得最好，其余四家老档口全都追了第二批。”
第360章 建军想回省城
陈云萍说得口干，端起水喝了一口。
“梁凤隔壁那两家，原先还在旁边瞧热闹，见梁凤又定了八百件，也坐不住了，跟着下单。”
刘翠兰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
“八百件？她一个档口吃得下这么多？”
陈云萍笑了。
“婶子，她说第一批货还没挂热，就被人抢得差不多了。”
她又把余下几张单子摊开。
“这回全算上，第二批几个档口加起来一共一千九百五十件。”
沈秋月接过单子，低头一张张翻。
长袖碎花的确良女衬衫九百件。
灯芯绒女直筒长裤六百条。
薄款牛仔外套三百件。
涤卡无棉风衣一百五十件，其中一百件是北方客商单独要的。
陈云萍又道。
“专做北方客商生意的老板要得急，十天内必须交，他们说北边车队等着装货，这单要跟着车队一块走。”
“错过这一趟，后面还认不认咱们的货，就不好说了。”
沈秋月把单子压在桌上，心里很快盘了一遍工期。
“陈嫂子，北方客商那一百件风衣，先单独拎出来，十天内必须先赶出来。”
“老档口的货按交期往后排，能压进十天的就压，压不进去也不能乱了质量。”
沈秋月把另一张空白纸拿过来，拿铅笔开始分组。
“车间这边得重新排，会做风衣的先挑出来，专门做北方客商那一百件。”
“手稳的踩明线，胆子小、手还生的先做里缝和直线活。”
“锁边机不能空着，裁片送过去就得接上，熨烫那边也不能等最后堆成山，做完一批烫一批，检查一批。”
陈云萍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补一句。
“陈秀兰手稳，第一批她返工最少。”
“李杏花脚下快，就是性子急，得有人压着点。”
“邻村那个何桂枝眼神好，让她查线头倒合适。”
沈秋月在纸上把名字记下，写到陈秀兰时。
“陈嫂子，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陈云萍抬头：“啥事？”
“厂里现在出单算是稳下来了，往后咱们不能天天守在车间里。”
“你要跑档口、盯布料，我这边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羊城，车间里得提一个小组长出来。”
陈云萍怔了一下。
“管下面的人？”
沈秋月摇头。
“不但管人，领多少布、裁多少片、谁做了多少件、谁返工几件、哪台机器出了毛病，都得有人记清楚。”
“平时厂牌、迟到早退、车间里谁乱碰机器，也得有人先拦。”
“真出了事，不能等咱们来了才知道。”
陈云萍听着听着，背都坐直了些。
“那你看谁合适？”
沈秋月把写着陈秀兰名字的那行往前推了推。
“先看陈秀兰，第一批她手最稳，也不爱插嘴，今天你说她返工最少，那就更合适。”
“可以先让她试着带风衣这一组，管领料和记件，十天后看结果，要是真能压得住人，再正式提。”
陈云萍想了想，点头。
“成，她男人前几年没了，家里有老人孩子，平时话不多，做事倒真可以。”
刘翠兰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插话。
“这法子好，村里女人都不容易，谁干得好，谁就能多挣点，还能当个小头头，心里头有劲。”
陈云萍笑起来。
“婶子这话说得实在，女工们要是知道干好了不光有奖金，还能提组长，踩机器怕是都能踩出火来。”
沈秋月也笑了一下。
“组长每月多给五块钱补贴，她管的组出了好货，奖金照算。”
“要是明知道有问题还往下放，返工损耗就要扣她补贴。”
“不能让人觉得当组长就是拿钱摆架子，管得好，才有这补贴。”
陈云萍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得明天当着大家说清楚。”
刘翠兰也道：“省得有人眼馋那五块钱，又不肯担事。”
沈秋月重新低头看单子。
“我省城店那边也该补一批秋冬款了，正好趁这次开工，一起排进去，我这边定六百件。”
“这批不抢档口交期，穿插着做，先紧着北方客商那一百件风衣，再排老档口，我的货能往后放，不能为了自家铺子误了客人的单。”
她把几张单子重新码齐。
“等这批货交完，奖金也得正式算起来了。”
陈云萍直了直身子。
“秋月，说句实在话，我原先真没想到，厂子能起得这么快。”
沈秋月抬眼看向陈云萍。
“第一批货卖出去，只能说明咱们开了个好头。”
“第二批做出来，厂房才算真正站稳。”
陈云萍听得心口一震。
“成，我明天一早就去车间，把人重新分组。”
沈秋月看了眼天色。
“陈嫂子，吃了饭再走。”
陈云萍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爸妈那边还等着呢，今晚我就回他们那睡，明儿从村里直接去厂房，也近。”
沈秋月没有强留，只起身去屋里拿了两瓶蚝酱出来，塞到她手里。
“那这个带回去，给叔婶做菜吃。”
陈云萍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
“你这人，真是……”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明一早，厂里见。”
天色暗下来。
陆向南推门进来，肩上还沾着一点木屑。
刘翠兰一看就知道他去了哪儿。
“给青知那孩子劈柴去了？”
陆向南把柴刀靠到门后，先去水缸边洗了手。
“嗯，劈了一垛，够他们兄弟俩烧些日子。”
他说着擦了把脸，又补了一句：“右胳膊还包着，真让他自己慢慢折腾，伤口怕又要裂。”
陆向南在沈秋月旁边坐下。
“建军刚跟我说想回省城一趟。”
沈秋月看了陆向南一眼，眼里多了点笑意。
“回省城？这时候？”
陆向南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沈秋月：“他是想回去看看修缮队那边的活，还是想回去看看人？”
陆向南差点被水呛住。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咳了一声：“这个我不确定。”
沈秋月挑了挑眉：“不确定？那就是了。”
陆向南像是想笑，又忍住。
“他没明说。”
“他那人能明说才怪。”
沈秋月想起江小雁利落爽快的模样，又想起赵建军平时一副闷头少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这事咱们别乱点破，真要有那个意思，让他们自己慢慢处。”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第361章 陈青知退回饭盒
沈秋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军要是回省城，正好让他替我带个话。”
陆向南问：“带给谁？”
“宋老四。”
陆向南抬眼看她。
沈秋月：“羊城这边厂子一起来，后面跑货、跑档口、看市场的人少不了。”
“陈嫂子一个人不可能掰成三个人用，再说，咱们也得有个自己人在这边盯着。”
“宋老四嘴上会来事，脸皮也厚，跟人打交道不怯场，要是他愿意来羊城，倒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