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一溜烟跑回院里，扛来一把铁铲。
陆向南接过去，一铲一铲往下挖，挖了一尺多深才停手。
阿宝又找来两块边缘平整的海石，垫在坑底。
新玻璃罐和装回细沙的旧陶罐，并排放在石块上。
泡泡拿树枝比了比坑的深浅。
“覆土超过三十公分，上面再压块重石头，台风天也卷不走。”
陆向南带头拢上底层的细沙，鱼鱼和泡泡拿小铲子把外围的泥土盖回去。
三个孩子围着土坑，轮流拿鞋底把土踩严。
小樱桃也挤进来，踩了两脚，踩完还认真地拍了拍手。
最后，阿宝抱来一块大青石，压在土堆上方。
珠珠退到两米开外，看了看礁石的朝向和远处那根歪脖子木桩，低头在速写本上记下位置。
鱼鱼蹲在一旁，拿一截短树枝把坑边的碎土块戳平。
戳着戳着，他忽然抬起头。
“爸，你小时候埋罐子，是不是也觉得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挖？”
陆向南在裤腿上蹭掉手心的干泥壳。
“是啊，后来忙着出海、干活，一天比一天累，这事就叫海风吹没影了。”
鱼鱼扔掉树枝，这回他破天荒没找茬顶嘴。
不远处的院墙后头，刘翠兰站在敞开的院门边扯着嗓子喊。
“秋月！向南，还不带孩子回来吃饭！大通送来的好菜都凉透啦。”
沈秋月高声应了，顺手牵起还盯着青石不肯挪步的小樱桃。
一家人往院子走。
堂屋的木桌拼得又大又长。
梁大通送来的食盒早拆开了，一盆红烧大青斑冒着酱香热气，白切鸡皮黄肉白。
旁边围着自家做的蒜蓉大虾、清蒸蛤蜊，还有两碟爽口的凉拌海白菜。
陈青知端着口砂锅从厨房快步出来。
盖子一掀，莲藕排骨的浓香填满了整个堂屋。
孩子们闻着味儿往桌边凑，陈青知把砂锅往桌中央一放，抬手拦住他们。
“一个个先去井边搓肥皂。”
他拿筷子头点了点鱼鱼的袖管。
“尤其是鱼鱼，别拿泥手抓筷子。”
鱼鱼伸向白切鸡的手嗖地缩了回去。
“姑父，你这是专门盯着我。”
“我不盯你，难道盯泡泡？”
陈青知指了指他的袖子。
“你袖管上那块泥，都快掉进汤里了。”
鱼鱼低头一看，赶紧转身往院子里跑。
泡跟在摇辘轳，一桶水刚提上井沿，他手一歪，水哗啦一下全泼在了鱼鱼鞋面上。
“泡泡！”
“手滑。”
“你就是故意的！”
两人在井边又闹腾了一阵。
珠珠打了盆清水，拉着小樱桃蹲在门槛边，一点一点地挑她指甲缝里的沙子。
“别乱动，马上就好了。”
小樱桃乖乖伸着手。
陆小满从灶边端来最后一碟小菜，笑着催她们。
“洗干净就进屋，你大哥的眼睛都快粘到那条鱼身上了。”
等一家十口人坐齐。
孩子们直勾勾盯着桌中央的大青斑，谁也没先动筷子。
陆向南给自己倒了大半杯米酒，端在手里。
“一家子齐齐整整坐在这老屋里吃顿热乎饭，比啥都强。”
他把杯子往前递了半寸。
陈青知端起杯子碰过去。
“最难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人齐就是福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刘翠兰招呼大家动筷。
沈秋月喝了口甜丝丝的汽水，拿起筷子，一筷子夹下一大块鱼腹肉，放到鱼鱼碗顶上。
“赶紧吃你的，刚才抱食盒回屋，你鼻子都快贴到盖子上了，再咽口水，碗底都要漏了。”
鱼鱼埋下头，呼哧呼哧连饭带鱼往嘴里扒。
小樱桃跪在长条凳上，把自己的小花碗用力往前推。
“我也要鱼肉！”
阿宝早已从另一侧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白肉，拿筷尖仔仔细细剔了两遍刺，才放进她碗里。
泡泡也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嚼着嚼着，眼睛却一直落在对面的鱼鱼身上。
鱼鱼被看得发毛，扒饭的动作停了。
“你看我干啥？”
泡泡咽下那口鱼，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这条鱼肉挺紧实。”
“就是平时话太多，吃着有点吵。”
鱼鱼愣了一下，筷子啪地往碗沿上一搁。
“好你个泡泡，拐着弯吃我是吧！”
“我吃的是鱼。”
泡泡又夹了一块，照旧盯着他。
“你急啥，又没说是你。”
“你眼珠子都快钉我脸上了，还说不是我！”
陆向南一口米酒差点呛出来，陈青知低头咳了两声才没笑出声。
小樱桃听不懂，就觉得热闹。
她举着勺子在凳子上一颠一颠，扯着嗓门喊。
“我也吃鱼鱼，大哥香香！”
满屋子的人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
鱼鱼捂着脸往凳子上一靠。
“完了，这家里就没人向着我。”
刘翠兰笑得直抹眼角，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只大虾。
“向着你，奶给你补一口，省得叫你弟弟妹妹啃光了。”
第481章 旧烟杆
鱼鱼把那只大虾拨到碗正中间，冲对面的泡泡扬了扬下巴。
“瞧见没，奶的心还是偏着我这边的。”
泡泡把蛤蜊壳一只只码在桌角，头都没抬。
“奶给小樱桃夹了三块鱼，给你一只虾，你管这叫偏？”
鱼鱼扭头去数小樱桃碗里的鱼肉，数到第三块，嘴里那只虾就嚼不出香味了。
刘翠兰转过脸去看陆向南。
“向南，后天就是小年，趁这两天天晴，咱们一家子上山看看你爸。”
陆向南端着米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也正琢磨这事，本想吃完饭再跟您商量。”
沈秋月：“我爸那边也一块去，两处隔得不远。”
陆小满给小樱桃擦了擦嘴角。
“这回得带小樱桃去，她还没给姥爷磕过头呢。”
小樱桃嘴里那半口粥还没咽下去，把两边腮帮子顶得鼓鼓的。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仰起那张圆脸。
“姥爷是谁呀？”
陈青知把闺女往腿上挪了挪，拿下巴点了点陆小满。
“是妈妈的爸爸，就跟你喊我爸爸一个道理。”
小樱桃掰着手指头琢磨了半天，想明白了，眼睛瞪得溜圆。
“那姥爷在哪儿？他咋不来吃鱼？”
刘翠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姥爷住在后山上，那儿能看见海，他就爱看海。”
“那我去找他玩！”
小樱桃高兴地拍着巴掌。
鱼鱼把虾尾巴吐进壳堆里，凑过去吓唬她。
“到了山上可不许哭鼻子，那是正经地方，得规规矩矩的。”
泡泡剥开最后一只蛤蜊，慢悠悠地往嘴里一丢。
“上回回来烧纸，也不知道是谁被烟熏得直抹眼泪，还非说是沙子进了眼。”
“那本来就是沙子，山顶风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鱼鱼急眼了，动作一大，筷子差点戳进旁边的汤碗里。
珠珠眼疾手快，赶紧把汤碗往自己这边挪开了半尺。
“我记得那回二哥蹲在坟边，研究了半个钟头蚂蚁洞，爸喊他磕头都喊了三遍。”
泡泡剥蛤蜊的手停了，耳朵根慢慢红了。
“蚂蚁往坟头底下打洞，雨水顺着洞灌进去，碑座迟早要歪，我那是在看地基。”
陆向南听了这话，反倒认真起来，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这么一提，上回我瞧着碑面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字都快认不清。”
珠珠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爸，那明天我带红漆上去，我保证一笔一画描得跟原来一样。”
“成，你爷爷要是知道这字是他孙女描的，得美得睡不着觉。”
刘翠兰眼眶有点发红，端起碗喝了口汤，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
“他呀，当年打着一条大黄鱼，都要拎着绕村子走三圈，生怕有人没瞧见。”
珠珠想了想：“那我再带一本画册上去，给爷爷和沈姥爷都看看。”
鱼鱼坐不住了，屁股在长条凳上蹭来蹭去。
“那我也得带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去。”
“你打算带啥？把你那本冰棍账本烧给爷爷？”
这一问，把鱼鱼噎得翻了个白眼。
“账本烧了我还怎么对账？我给爷爷当面念念，让他知道咱们陆家出了个做买卖的人才。”
沈秋月被他逗得直摇头，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莲藕。
“先把碗里的吃干净，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