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盖着湿漉漉的蕉叶，底下隐约看得到沙虫蠕动的影子。
“可以换粮。”
她转身进屋，和陆小满一人一边，把机械台秤抬到院门外的空地上。
沈秋月冲东山村的人点点头。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上秤。”
“新鲜海货，三斤换一斤碎米，四斤换一斤陈米。”
“晒干的干货，两斤换一斤碎米，三斤换一斤陈米。”
“当面验货，当面过秤，当面给粮。”
黑脸汉子第一个上前，揭开箩筐上的蕉叶。
里头铺着半尺厚的湿沙，沙虫一条条蠕动，个头饱满，颜色透亮。
沈秋月蹲下去，伸手拨开上面一层，从中间和底下各抓出几条，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没有断口，肚子里没塞沙。
“好货，上秤。”
陆小满搬来专门用来上秤的空竹篓，黑脸汉子把沙虫倒进去。
秤杆一压，指针跳了跳，沈秋月看准刻度。
“沙虫六斤二两，你要陈米还是碎米？”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瞪圆了。
“全换成碎米，家里半个月没见干粮了，碎米能多熬几十锅粥。”
按照比例，六斤二两鲜沙虫，按三斤换一斤碎米，能换二斤零一些。
她抬头道：“给你称二斤一两碎米，零头记在账上，下回再来能接着算。”
黑脸汉子连连点头。
“成，成，咋算都听你的。”
陆小满拿起空布袋，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提着装好碎米的布袋出来，放到秤盘上又过了一遍数。
分量足足的，一点没少。
黑脸汉子接过布袋，两手捧着，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
他把袋口拉开，白花花的碎米连颗砂砾都没有。
“这米可真干净。”
后面排队的人全伸长了脖子，看清袋子里的米后，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真给米啊！”
“没骗人，快让开，轮到我了。”
箩筐依次揭开。
有人挑来拇指头粗的猫眼螺，有人背着灰不溜秋的泥丁。
沈秋月逐份验品相，过秤，报数，让对方选米。
陆小满拿个大舀子，一趟趟进厨房往布袋里打米。
半个时辰下来，碎米和陈米装了十来个布袋。
汉子们把粮袋绑在扁担上，反复掂量，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趟没白跑，明天再挖一趟，后天送过来行不行？”
沈秋月点头答应。
“随时来，有多少收多少，品相不好的不要。”
后头几个妇人一直没上前换粮。
她们缩在人堆后头，眼睛看向院子里。
院里两个大号竹匾支在石板上。
一面铺着晒到半干的海带丝，另一面搭着几条红花纱巾和几面折叠小方镜，这是沈秋月白天晾晒时顺手放了几个上去。
一个瘦脸妇人扭捏半天，壮着胆子走近。
“陆家媳妇，你这竹匾上头的红花布巾，是城里的东西吧？”
“我们手里没现钱，能不能拿海货跟你换？”
另一个矮胖妇人跟着凑上前。
“那个亮晃晃的小镜子看着真排场，我嫁过来十几年，家里那面铜镜子早锈烂了，照出来的人脸发绿。”
沈秋月从竹匾上拿起一面小方镜和一条纱巾递过去。
妇人们赶紧接在手里。
小方镜翻来覆去照了又照，纱巾在手指间反复揉搓，薄软的料子惹得几人挪不开眼。
沈秋月给出现钱以外的兑换比例。
“能换，花蛤六斤换一面小镜子，香螺十五斤换一条纱巾。”
瘦脸妇人满脸喜色，转头看向自己背篓里的半篓花蛤。
矮胖妇人也解开后背的粗布口袋，里面装了大半袋子香螺。
两人摸着手里光鲜亮丽的物件，眼里满是舍不得。
可互相对视了一眼，瘦脸妇人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长串。
她手一僵，像被烫了似的把纱巾放回竹匾上。
“这物件是好，可家里几个半大娃还饿得嗷嗷哭，上顿米汤还是三天前喝的。”
她咬了咬牙，把背篓放下来。
“陆家媳妇，我不换布巾了，算啦，还是全换成碎米吧，填饱肚子要紧。”
矮胖妇人也跟着点头，把镜子放下。
“对对，换米，这年头没粮食真能饿死人。”
“等到了秋天海里宽裕了，多存点干货，咱们再来换这稀罕物。”
沈秋月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行，家里有粮心里才不慌，只要海货好，啥时候来换都有。”
她转身帮瘦脸妇人查验。
“花蛤壳面干净，个头匀称，上秤。”
“花蛤五斤三两，按新鲜海货三斤换一斤碎米，给你称一斤七两多，零头记账。”
矮胖妇人的香螺黑亮带着海水的腥咸味，全是活口。
“香螺十一斤，按三斤换一斤碎米，给你称三斤六两多，剩下零头记着。”
陆小满进厨房装米。
妇人们接过沉甸甸的粮袋，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刚才没换到百货的失落早散得一干二净。
东山村的人正各自绑紧粮袋准备往回走，人群后面突然冒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第55章 意外的新财路
来人六十来岁，衣裳摞着补丁，灰蓝布衫洗得发白。
他挑着一副破扁担，两头挂着裂缝的竹筐，走到院门外的灯影里站定。
老汉搓着手，局促地看了沈秋月一眼，低下头没敢出声。
“你也是东山村的？”沈秋月问。
老汉点点头。
沈秋月指了指他那盖着蕉叶的竹筐。
“筐里装的啥？打开看看。”
老汉弯下腰掀开蕉叶。
筐里堆着青皮芭蕉，半黄的菠萝，一堆野枇杷和杨桃。
旁边正要离开的东山村村民停下脚。
一个汉子好心提醒。
“陈叔，你这些野果子漫山遍野都是，酸得倒牙，连村里的猪都不吃，拿来换粮食，陆家媳妇凭啥收？”
另一个妇人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这东西烂在后山都没人捡，陈叔，你别为难人家了，赶紧挑回去吧。”
老汉的脊背又弯下去几分，嘴唇嗫嚅了半天。
“我家老伴病了半个月，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的米缸前天见了底，海边是去不了，腿脚不行了。”
“后山上就这些东西能摘，我想着……想着能不能讨半碗碎米回去熬锅粥。”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
周围几个村民面露不忍，但谁也没吭声。
半碗碎米也是粮，谁家都不宽裕。
沈秋月蹲在竹筐前头，伸手拿起一根青皮芭蕉，用指甲掐了一下。
皮厚肉实，还没完全熟透，但没有虫眼，没有烂斑。
她又拿起一个菠萝翻了翻底，果眼密实，凑近闻了一下，有股淡淡的酸甜味。
枇杷捏着不软不硬，果肉饱满。
杨桃表皮光滑，没有黑点。
沈秋月站起身。
“老伯，你这两筐水果，我全收了。”
老汉猛地抬起头。
旁边的村民也愣了。
“陆家媳妇，你要这些酸果子干啥？”
沈秋月没解释，弯腰掂了掂两个竹筐的分量，估摸着有二十来斤。
她把筐里的水果搬到台秤上过秤。
“芭蕉六斤八两，菠萝四斤半，枇杷五斤二两，杨桃四斤，总共二十斤半。”
她抬头看向老汉。
“水果不比海货，价钱低些，往后都是五斤水果换一斤碎米，七斤水果换一斤陈米。”
“烂的、坏的、长虫的不要，拿好果子来，我才收。”
“你这些二十斤半水果，能换四斤一两碎米。”
她看了老汉一眼。
“老伯，你家里有人病着，我给你称四斤二两，零头就不记了。”
陆小满很快称够碎米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双手接住米袋子，胳膊发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打弯就要下跪。
沈秋月赶紧托住他的胳膊。
“老伯，别行这个礼，公平换粮，你的果子值这些。”
老汉站不太稳，抱着米袋子，眼眶泛了红。
“好人……好人啊……”
旁边几个东山村村民互相张望。
野果子换碎米，这买卖怎么看都是陆家亏了。
漫山遍野不要钱的酸果子，拿去镇上供销社都没人收。
都以为沈秋月是看老汉可怜，自掏腰包做好事。
一个妇人小声开口。
“陆家媳妇心善，这年头肯拿粮换山果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老汉把米袋子绑在扁担上，颤颤巍巍地挑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