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月快速清点，一手收钱一手递货，摊前那摞贴片飞快变薄。
卖草帽的老头彻底忘了招呼自家生意，探长脖子盯着这边，看愣了眼。
衣服那一侧的动静跟着越来越大。
一个瘦高个年轻女工将一条藏蓝的直筒裤压在腿侧比对长短，顺手拉了拉旁边大姐的衣袖。
“这裤腿显不显瘦？”
大姐从摊铺旧布上扯出另一条同码直筒裤，双手拉开在腰际比对尺寸。
“你这身段穿啥都成，赶紧掏钱，剩下这条归我了。”
一个穿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牵着媳妇挤进人群。
媳妇反复抚摸那件浅蓝碎花衬衫的料子，爱不释手。
男人掏出几张纸币递过去。
“拿一件蓝碎花衬衫，两张补丁贴，一共8块6毛钱对吧？”
沈秋月接过钱看清数目。
“数目对，装好拿稳。”
媳妇双手抱紧新衬衫往外走，几次回头盯看摊上的白网鞋。
最早看中抓夹的高个子女工挑出一堆物件堆在摊角，逐一点数。
“同志，一件红衬衫，一条直筒裤，一双三十七码的白网鞋，一条纱巾，外加两个发箍，算算总账。”
第61章 水泥厂女班长
沈秋月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数字。
“衬衫8块钱，裤子8块钱，鞋5块钱，纱巾3块钱，发箍5毛钱一个，两个1块钱，一共25块钱。”
高个子女工数出三张10块钱大团结递过去，沈秋月找回5块钱。
女工将零钱揣进口袋，冲远处路口几个同厂姐妹招手。
“快点过来挑，晚了连个碎布头都抢不着。”
这声招呼又引来五六个年轻姑娘，小摊前彻底围满人。
半个钟头过去，零散的衣物和小百货卖得差不多。
一个扎双辫的姑娘蹲在摊前挑拣一番，选了四个蝴蝶抓夹和两根珠头绳。
“四个抓夹8毛钱，珠头绳1毛钱两根，一共9毛钱。”
姑娘递过9毛钱，把买来的抓夹捧在手心里，转身走远。
此时摊前的人群散去大半，粗布上的衣服剩的不多了。
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大姐提着布包直奔摊位。
她额头冒着细汗，看清摊上还有衣物，长舒一口气。
“秋月，厂里临时加白班，我来晚了。”
陈大姐上前两步，放低嗓音。
“上次你在我家卖的那些衣裳鞋子，这几天好几个车间的女工天天追着我问。”
“我想在你这进一批货，我娘家在隔壁县，那边大厂子多，肯定好卖。”
“那些头绳发夹的小零碎我不懂，我只要衣服和鞋子，你能给我批点货不？”
沈秋月清点存货。
“陈姐，你要是拿货，这批尾货的衬衫7块钱一件，裤子7块钱一条，白网鞋4块钱一双。”
“不过摊上剩下的不多了，只有十件衬衫，十条裤子，鞋子只剩五双。”
陈大姐眼前一亮。
“有多少拿多少，这批我全要了。”
沈秋月报出总价。
“十件衬衫70块钱，十条裤子70块钱，五双鞋20块钱，一共160块钱整。”
陈大姐拉开布包拉链，掏出十六张大团结递过去。
沈秋月接下现钱装进随身的兜里，将摊上最后的衣服鞋子一起塞进陈大姐提来的空布包里。
陈大姐费力拉上拉链，擦去额头的汗，满脸喜色。
“我明天就回娘家那边摆摊，等这批卖完，再找你拿新货。”
陈大姐走远，集市人流渐渐稀少。
沈秋月将余下的抓夹和珠头绳拢在一起装进竹篓，盖好旧布，挂回自行车后座。
几个小贩扛着扁担往镇外走，卖草帽的老人也开始收拾。
沈秋月跨上自行车出了镇子。
刚骑出不到两里地，前面一丛枯草垛后头闪出三个人影。
王老大带着两个干瘦的男人拦在路上，两人手里都拎着粗木棍。
“这自行车骑得挺威风。”
沈秋月捏住车闸，单脚撑地。
“让开。”
王老大朝地上啐了一口。
“集市上戴红袖章的查得严，老子嫌麻烦才没进去。”
“现在荒郊野岭没人救你，今天这辆自行车，还有你兜里摆摊挣的钱，全留下。”
旁边一个手下拿木棍敲打路边的泥块。
“赶紧掏钱。”
沈秋月双手握住车把手。
对方三个成年男人，硬碰硬要吃大亏。
“我的摊位在工商所备过案，执照在手，车在派出所挂了牌，你们敢动，咱们就去派出所里论个明白。”
王老大上前一步，伸手去抓车把手。
“少拿公家压我，这里荒郊野外，先收拾了你再处理车。”
这时，一辆满载水泥的农用拖拉机从后方土坡开过来，在两米外一个急刹。
车门上印着镇南水泥厂几个掉漆白字。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白工装的短发女人跳下车。
她个头不高，骨架宽大，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摇把，大步上前。
“王老大，大白天就敢拦路劫道，觉得我手里这铁摇把不够硬？”
王老大回头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收回手。
“马春燕，少管闲事。”
马春燕是镇南水泥厂装卸班的班长，手下管着三四十个常年扛大包的汉子，亲哥更是镇上保卫科的干事。
王老大平时在集市横行，遇到马春燕向来绕道走。
马春燕拎着铁摇把往前逼近两步，铁棒用力敲在一块大石头上。
拖拉机后边的车斗里，探出三个膀大腰圆、满头水泥灰的装卸工，手里各自抄着铁锹和粗麻绳。
领头的装卸工冲前方扬起铁锹。
“马班长，要不要弟兄们下来给他们松松骨头？”
马春燕看着王老大。
“我不管你有什么仇，在我回厂的道上拦人就是不行。”
“赶紧带着人滚蛋，不然我让车上的兄弟下来干活。”
王老大看了一眼那三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又看了看拿铁摇把的马春燕，咬紧后槽牙，自知今天讨不到便宜。
“今天算你走运。”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手下钻进旁边的土路岔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野草丛里。
沈秋月定了定神，连忙上前致谢。
“马班长，多谢解围，要不是你路过，今天还真有麻烦。”
马春燕摆摆手，把铁摇把扔回驾驶室，目光投向沈秋月自行车后座的竹篓。
篓子上盖着的旧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补丁贴和几把彩色蝴蝶抓夹。
“同志，你这是什么零碎物件？颜色挺鲜亮。”
沈秋月揭开旧布，拿起几张补丁贴递过去。
“这是免缝的绣花补丁贴，衣服破了洞，把贴片盖上，用装满滚水的茶缸压上一分钟就能粘牢，下水洗不掉。”
马春燕拿过一张，翻看背面的胶层。
“有这好事？我们水泥厂员工天天扛货，这干重活的裤子膝盖和手肘两三天就磨破一个洞。”
“每个月布票根本不够发，缝出来的衣服硬邦邦硌人，这玩意真有用？”
沈秋月扫过马春燕和拖拉机上那三个兄弟的衣服，灰白工装的胳膊肘和膝盖处磨出大片破洞，连线头都打着结。
她把手里的十几张贴片全部塞给马春燕。
“马班长，你们每天干重活，衣服费得快。”
“这些贴片送你，你拿回去试试。”
“我是海湾村的沈秋月，逢大集日都在镇上集市路口摆摊。”
“你要是试着好用，以后随时来摊子上找我。”
马春燕看了看手里的贴片，没推辞，干脆利落装进衣服口袋。
“行，秋月同志是个敞亮人，我拿回去试试，真好用我再去找你。”
马春燕爬上拖拉机，启动引擎，拖拉机突突响着顺着土路开远。
沈秋月重新跨上自行车，往海湾村方向骑去。
刚骑过村口，一眼就看见大队部后院方向围着一大圈人。
第62章 断粮警告
沈秋月加快骑车速度。
作坊门前围了二十几个人，赵德贵捏着旱烟袋站在石阶上。
张大嘴和她弟媳妇堵在最前面，寸步不让。
李婶和赵大嫂满头是汗，用后背紧紧顶住木门。
张大嘴双手叉腰。
“凭什么好事全落到她们头上？一个村住着，撬大蚝、刷蚝壳谁不会？”
“一天5毛钱，这现钱凭什么不让大伙挣？”
赵德贵把烟袋锅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放。
“吵什么！作坊是秋月自己掏租金包下的，她花钱雇谁，还得让全村人替她拿主意？”
张大嘴脖子一梗。
“大队部的破石屋也是村里的地方，今天我非得进去看看，里面到底熬的什么金贵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