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头稍高的妇人忍不住开口。
“秋月，你这车后面挂的是什么新东西？看着怪结实。”
沈秋月手搭着车把。
“方老板从羊城寄来的试用货架，说是能挂在自行车后面拉货。”
另一个妇人往前凑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
“羊城来的？难怪咱们这边没见过。”
高个妇人盯着麻袋口。
“这布料也是方老板寄来的？”
“嗯，方老板在南边有买卖，托我先在镇上试着卖。”
“怪不得跟供销社柜台上的不一样。”
两人互看了一眼。
羊城两个字，在她们耳朵里，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羊城出新东西，也出挣钱路子。
陆家现在能换粮，能做蚝酱，还能拿到羊城来的货，谁还敢说沈秋月是个没靠山的寡妇？
她们没再细问，往旁边让了让。
沈秋月脚下轻踩踏板，小推车跟着自行车慢慢从两人身边过去。
那两个妇人还站在原地看。
“这铁架子要是能买一个，赶集卖菜都省力。”
“你想得倒美，这可是方老板寄来的。”
沈秋月没有回头。
这一路，她要的就是让人看见。
方老板寄来的新式货架，方老板寄来的羊城货，方老板托陆家试卖。
这几个话头，只要有人传，不用半天就能进海湾村每一家院门。
下午宋老四和赵建军出去跑销路，别人问货从哪里来，也有现成说法。
进村后，沙土路两旁的石屋一间挨着一间。
王寡妇家那扇破木门虚掩着。
车轮声一近，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王寡妇的目光扫过自行车，又盯住后面那个铁架。
沈秋月看过去。
门板立刻合上。
再往前，张大嘴拿着扫帚，在自家门外扫土。
她看见沈秋月骑着带铁架的自行车进村，扫帚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在铁架、麻袋、白网鞋上来回转。
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开口。
作坊闹事那一回，她已经吃过教训。
家里还指望陆家换粮，眼下再眼馋，也不敢多嘴。
陆家院门开着，刘翠兰坐在堂屋凳子上。
听见院门口的车轮声，她停下手里的活，头偏向外面。
“秋月？路上太平不？”
沈秋月把自行车推进院里，先支稳车脚，再解开小推车上的麻绳。
“没事，镇派出所那边递了准信，王老大那三个人下午就移交县公安局。”
她把一只麻袋从推车里抱下来。
“李翠花在所里闹了一通，被刘所长吓回去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折腾。”
刘翠兰长出一口气。
“送去县里就好，那种人留在镇上，我心里总不踏实。”
她摸索着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视线落在自行车后面。
“你车后面挂了个什么？”
“我在未来买的，能挂在自行车后面拉货。”
“以后去镇上送货、收货，都能省不少力气。”
刘翠兰半米内看东西清楚了许多。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只见自行车后头多出一截铁架，下面还有小轮。
“这东西稀罕，村里人肯定要问。”
“就按方老板寄来的讲。”
沈秋月把第二只麻袋也卸下来。
“货也是方老板寄卖的，咱们家只帮着试卖。”
刘翠兰明白她的意思。
“成，谁问我，我就这么答。”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陆小满端着个粗瓷碗回来，碗里装着半碗粗盐和几块生姜。
她刚从作坊那边过来，一眼就看见院里的自行车，还有车后面挂着的铁架。
她脚步一顿，眼睛睁大了些。
她先看沈秋月，又指了指外面的货斗，再指指沈秋月的胳膊，眼里带着关切。
沈秋月笑了笑。
“没受累，比后座驮麻袋省力。”
那根彩色珠头绳扎在小满发尾，衬得她整个人比从前鲜活不少。
陆小满指了指门外，转身往作坊走去。
沈秋月把两个麻袋拖进西屋，放到墙角。
她解开绳子，从里面挑出几件上衣鞋子和一些小商品。
“妈，这些东西，全按方老板寄卖的名头说。”
沈秋月把样品放在床沿。
“外人问起，咱们家口径得一样，方老板在南边有大买卖，托咱们先在镇上试着卖。”
刘翠兰手摸到床沿的布料，又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是个什么？”
“蛤蟆镜。”
沈秋月拿起那副黑框大眼镜。
“镇上年轻工人喜欢戴的新鲜货。”
她轻轻把眼镜架到刘翠兰鼻梁上。
刘翠兰视线被黑镜片挡住，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乱碰。
床上吃饱的泡泡吐掉奶嘴，正转着眼珠乱看。
他看见床边多了一张戴黑镜片的脸，小嘴一咧，吐了个口水泡。
陆小满刚好折回来拿铅笔。
迎面看见刘翠兰这副打扮，她先愣了愣，接着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冒出一声短短的笑。
刘翠兰赶紧把眼镜摘下来，塞回沈秋月手里。
“这黑乎乎的玩意儿，戴上什么都看不清，现在年轻人的心思，我是真不懂。”
沈秋月把蛤蟆镜和几件样品收好。
“年轻工人就爱这个。”
“等下午宋老四和赵建军过来，我先让他们拿几副去试试。”
刘翠兰手指摸着床沿。
“这黑眼镜真能卖出去？”
“能卖。”
沈秋月把几张补丁贴也收进盒子里。
“供销社柜台上不常见，越是新鲜，越有人想要。”
刘翠兰表示怀疑，但还是点点头。
第72章 材料预备钱
沈秋月看了一眼三胞胎，他们刚吃饱。
鱼鱼踢了两下包被，慢慢安静下来。
泡泡闭着眼吐了个小泡，珠珠小嘴轻轻动着。
她起身走到前院。
昨晚那场乱子留下的痕迹还没清干净。
木栅栏底下的泥土被赵建军铲掉了一层，露出黄褐色的生土。
几根粗木柱子根部被煤油浸过，颜色发黑。
太阳晒了一上午，油味还是没有散尽。
沈秋月弯腰看了看，刺鼻油味还在。
她伸手推了一下其中一根木柱，柱子晃了两下，这圈木栅栏挡不住人。
昨晚王老大几个人能翻进来，往后别人也能翻进来。
刘翠兰拄着拐杖跟了出来。
“秋月，是不是还没清干净？味还在。”
沈秋月又推了推旁边那根柱子。
“妈，前院这圈木栅栏不能留了。”
刘翠兰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想咋办？”
“换石墙。”
沈秋月看向院子四周。
“能加高的地方全垒上石头，前院先修，后院随后补。”
刘翠兰眉头拧起。
“修石墙得搬不少石头，还得请人，动静一大，村里人又该眼馋。”
沈秋月走到院角，低头看着那几根发黑的木柱。
“昨晚王老大他们带着煤油进院，村里人都知道。”
“我现在修墙，谁也挑不出错，钱和粮花出去还能再挣。”
“院墙矮了，夜里谁都能翻进来。”
“昨晚那桶煤油要是真点着，咱们一家老小都出不来。”
刘翠兰脸色变了。
“那也不能一下把屋子推倒重盖，三个娃还小，我眼睛也没全好。”
“小满还得顾作坊，一家人总得有个落脚地方。”
沈秋月点头。
“新房子动静太大，太招眼，先把院墙、院门、窗缝、泥地这些地方补牢。”
刘翠兰听得心里踏实了些。
“材料上哪儿弄？”
“海边碎石多，退潮去捡，不花钱。”
沈秋月把院门拉开一条缝，看向外面那片不平整的空地。
“村里肯定有会垒石墙的老匠人，门板也得换厚实的，门后加两道横闩。”
“院门口那块地也平一平，以后收海货、卸货，筐子有地方摆，不用全堵在门口。”
刘翠兰听明白了。
陆家现在收海货，换粮，做蚝酱，往后人来得只会更多。
门口乱糟糟的，早晚出事。
“你拿主意，我守着家。”
沈秋月应下，转身进西屋。
她关上门，从空间挪出十斤和五斤碎米，分别装进一个干净布袋。
布袋口扎紧后，她提着出了院门。
刚翻过大沙坡，不远处两户人家有人探头。
昨晚王老大被捆走，早就在村里传开了。
这会看见沈秋月提着粮往村中段走，几个妇人压低嗓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