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月看着他的手，掌心粗糙，指节上全是旧伤，虎口有裂开的老茧。
沈秋月抬起手，心疼地覆在他发颤的手背上，柔声安抚。
“没人带我来，我自己买了条机动船，掐着平潮的半个钟头，自己开进来的。”
陆向南眼里的震惊还没散去，沈秋月反手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到洞壁旁的平坦宽石板前，把他按着坐下。
“秋月，你一个人来，家里怎么办？妈和小满呢？你身子……”
陆向南话还没问完，沈秋月突然靠近，看着他。
“向南，我生了。”
陆向南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三个。”沈秋月眼带泪光，嘴角却扬了起来。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得都好，都在家里好好的。”
陆向南的手慢慢收紧，又怕弄疼她，很快松开。
他离家的时候，她肚子才刚显怀。
那时他想着，这趟跑深海多攒点现钱，回去给她买精细粮，给孩子打张结实小床。
结果他困在这里。
她生孩子，他不在，她坐月子没口粮，他也不在。
陆向南小心翼翼地蹭掉她脸上的泪，眼底满是痛楚。
“三个……你生他们的时候，家里连粒米都没有。”
“只有妈和小满，这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身子落下毛病没？孩子吃不吃得饱？”
“都吃得饱，白胖白胖的，小满的哑症也治好了，现在能开口喊我嫂子了。”
陆向南敏锐地抓住反常之处，小满突然会说话，家里绝粮却能把三个孩子养得白胖。
“你生娃那天，是不是出事了？”
沈秋月伸手进衣领，把脖子上的粉色珍珠勾出来。
洞里光线昏暗，珠子表面却泛着一层柔和莹润的光。
陆向南看向那颗珠子上，那是他第一次跟船出海，从一个深海大蚌壳里开出来的宝贝。
当时他穷，买不起金银，只能用红绳穿了，红着脸亲手给她戴上。
“生孩子那天，赵桂芳带人上门来抢人、卖孩子。”
“妈和小满拿命护着我，大队长也来撑腰，我当场跟她签了断亲文书。”
陆向南听得心如刀绞。
“那天我哭的时候，眼泪滴在这上面，它认了我。”
沈秋月拉过陆向南的手，让他摸着温热的珍珠。
“向南，你送我的珍珠是一颗宝贝，它里面有个好大的空间，放进去的东西不会坏，它还把我带到了四十三年后的世界。”
陆向南看着她，眼神发愣。
四十三年后？能装东西的宝贝？
换成任何一个人讲这话，他都会觉得对方中邪了。
可说这话的是他媳妇。
她自己开着船闯进黑水涡，已经是他亲眼看见的事。
陆向南目光落到珍珠上，又落回沈秋月脸上。
“珍珠这事，还有谁知道？”
“妈和小满知道，外人不知道。”
陆向南的手一下收紧，又怕弄疼她，慢慢松开。
“秋月，这个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
“要是有人知道你身上有这样的宝贝，他们会抢，会逼你，会把你当成怪物。”
陆向南看着她胸前的珍珠，眉头紧锁。
“它带你去四十三年后，会不会伤你的身体？”
“你用了这么多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秋月心口发热，他瘦成这样，开口还是先担心她。
“没有，它没伤我，还一直在帮我养身子。”
陆向南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也不能大意，哪怕是救急，也要避开人。”
“你一个人在外面用它，身边不能有旁人。”
沈秋月嗯了一声。
没等陆向南再问，沈秋月在石板上轻轻一挥。
一只用厚布包着的小瓦罐和一个水壶，出现在石板上。
陆向南看见迅速站起身，身体还没稳住，又扶住石壁。
他的眼睛盯着石板。
刚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现在凭空多了瓦罐和水壶。
瓦罐缝隙里冒着热气，肉粥的咸香味顺着盖沿散出来。
他亲眼看见了，东西真的从空处冒了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这就是从空间拿出来的？”
沈秋月揭开瓦罐盖子，热气往上冒，肉粥的香味一下散开。
“对，这是小满今早刚熬的肉粥，我出门时装进空间里，现在拿出来，还烫手。”
陆向南喉结滚了滚，他已经太久没碰过热饭热粥。
沈秋月拿过洞里的贝壳碗，舀了满满一碗粥。
陆向南伸手去接，沈秋月却把手往回一收。
“我喂你。”
“秋月，我又不是伤了手……”
陆向南有些窘迫，还想自己端。
“张嘴。”
沈秋月瞪了他一眼。
陆向南看着她，没再硬撑，乖乖凑过去张开了嘴。
米香裹着肉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久违的暖意游走全身，烫得他眼底发酸。
他闭了闭眼，把那口粥咽下去。
沈秋月眼底心疼，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喂到第四口的时候，沈秋月胸前的那颗粉色珍珠，忽然热了。
第119章 总算能看了
一股暖热顺着沈秋月的手，直通陆向南指尖。
陆向南手背一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热度从指尖顺着手腕、小臂，一路漫进胸口。
他在岛上受潮太久，肩背一直沉，膝盖和脚底也发酸。
眼下这些地方泛起麻痒，胸口堵着的那口冷气也松了些。
陆向南疑惑地抬眼看她。
“这是……”
沈秋月把贝壳碗放到石板上，拉起他的手，贴在胸前的珍珠表面。
“珍珠是在帮你，向南，你身上的寒气太重了。”
陆向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她，没再多问。
一碗肉粥吃完，陆向南脸上多了点血色，眼底那层青黑也淡了些。
沈秋月递过水壶，看着他喝下半杯热水。
“你失踪以后，妈以为你回不来，成天哭，眼睛熬坏了，啥都看不见。”
陆向南握着水壶的手指收紧。
沈秋月把他的手拉回来，用自己的手包住。
“你别急，珍珠把妈的眼睛治好了，现在她能看清人，还能在家带孩子。”
“小满现在能记账，能管作坊，家里的饭食和孩子，她都是一把好手。”
陆向南低头看着那只瓦罐。
沈秋月继续说着。
“之前我和妈、小满做了同一个梦，梦里全是黑水和孤岛，看见你还活着，手里一直打着陆家的绳结。”
陆向南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们醒来后，妈的眼睛就全好了，小满的嗓子也好了，我们就敢肯定，你一定在这黑水涡里面。”
“后来海生哥的船从黑水涡外围经过，捞到一块绑着反向三圈绳结的船板，他还用望远镜远远看见岛上有烟火光。”
“我就是靠着这些，才一步步找过来的。”
陆向南沉默了许久。
他在岛上日日刻痕，怕自己被困到忘了家，也怕家里人早已把他当成死人。
可原来，家里人一直没有放弃找他。
陆向南抬手盖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让你们受苦了。”
沈秋月看着他身上破烂的衣裤，心里一酸。
“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她取出一套叠好的男装，藏青棉布裤，灰白棉汗衫，一双黑色布鞋。
她又拿出剪刀、肥皂和一条毛巾。
陆向南拿起干净衣裳看了一眼。
“我去溪边洗洗脸。”
洞口外不远处有一道石缝，淡水正从里面流出，陆向南就地蹲在水流边。
沈秋月站在后面，一剪刀一剪刀替他修去结块的乱发。
看见他肩胛骨突起，剪刀在半空停下。
“这半年，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陆向南抹掉脖颈上的碎头发。
“船遇上风暴的时候，已经快散架了。”
“那天浪太大，桅杆先断，船板一块一块裂开，我抓到一块破船板，把腰和船板绑在一起。”
“后来被卷进黑水涡，什么方向都分不清，水底有股劲一直往下拖。”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被浪冲到这座岛东边的礁石上。”
“头几天只能喝石缝里滴下来的水，吃海藻，有时候抓不到鱼，就啃腥臭的生贝肉。”
“每天在石壁上刻一道杠，怕自己忘了日子。”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沈秋月。
“也怕自己忘了，你还在家等我。”
沈秋月把剪刀放下，拿湿毛巾替他擦掉脖子上的碎发，又一点点替他修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