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跃跟她身后出来的，没靠太近，见盛汝真跟小孩玩到一起，满脸都是无奈。
一直到大中午，各家各户的大人开始站家门口喊自家娃吃饭，钓虾小分队才宣告解散。
双胞胎意犹未尽，“有点热，龙虾都不愿意动了，等太阳下山会更多。”
俩人对本次收获不是特别满意，觉得少，不够塞牙缝，便和小伙伴们相约下午继续。
盛汝真把自己钓上来的那几只也放在双胞胎的篮子里，她身上或多或少沾了些污泥，不过她一点不在意，因为确实还蛮好玩的，弥补了她童年时缺乏的单纯的快乐。
孔鸿雪谴责她说：“不是说来帮忙的吗，怎么跑出去玩了？还把自己玩成这样。”
脸跟头发全沾了点泥巴了，她还是头一回看见盛汝真这么不修边幅。
盛汝真笑嘻嘻道：“好玩嘛，下午一起去啊？”
孔鸿雪：……
结果下午她还真的一起去了，不仅是她，身为纪录片主角的两位老太太也没闲着，程校长认为自己老当益壮，赵姥姥呢也不肯服输，俩老太太的驴脾气如出一辙，年轻时在比体能，现在上年纪了还不肯放过彼此，硬是要比谁钓的龙虾多。
奈何赵姥姥生过病，身子骨到底比程校长差一截，她老人家还苦中作乐呢。
“当初结为革命伴侣时，老头子说啥互相扶持，结果倒好，我给他伺候走了，谁来伺候我啊。”
程校长轻哂道：“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靠谁都不好使。”
她俩讲话时，盛汝真架着摄影机在一旁忠实记录，时不时将镜头给到正在钓虾的其她人，需要被记住的不仅仅是苦难，还有在遭受不公后仍旧坚强面对生活的勇气。
钓龙虾时，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缓慢接近，盛汝真一开始没注意，还是卓跃从她身边闪电般窜过，才惊险在对方掉进河里之前把人给捞过来。
还在斗嘴的两个老太太纷纷瞩目，赵姥姥吃惊道：“这不三妞吗，怎么跑河边来了？她家里人呢？”
三妞是个看起来就不大对劲的女孩，五官略有些畸形，说话走路都很不和谐，显然智力有问题。
不过穿的却是干干净净，就是裤腿处因为刚刚差点掉河里被打湿了一块，以及头发上沾了两根稻草。
问她话她也不知道回答，一个劲儿傻笑，问烦了还要挥拳头打人。
赵姥姥叹气：“这孩子打小生下来就是个傻的，她家里人带去大医院看过，说是天生的治不好，除了给吃给穿也没啥辙。”
这在农村很常见了，绝大多数人家都没精力也没实力给智力残障的小孩治病，更别说是送去特殊教育学校，给口吃的饿不死就不错了。
“三妞上头还有俩哥，陆续成家了，现在是她老娘爹照顾着，等她老娘爹没了，这孩子还不知咋办呢。”赵姥姥叹气。
到时哥哥嫂子能给她饭吃就不错了，最怕收笔彩礼就把三妞许人，这种事不少见，娶不到媳妇的，或是智力同样有问题的，家里都会给这么凑对，反正能生娃就行。
一方有智力障碍的情况下，孩子也极可能受到遗传，所以每个村几乎都有那么几个“傻子”。
三妞至少还有家人愿意照顾，有些无人问津的残障女孩直到怀了孕都还不懂发生了什么，更说不清是谁侵害了自己。
赵姥姥担忧完三妞的将来，忽然想起件事：“说起这个，前段时间村里统计了像三妞这种情况的女娃，说是有个慈善机构要给她们治病啥的，就算治不好每个月也都给补贴，不知道真假。”
要是这样，就算三妞老娘爹都走了，也不用担心她活不下去。
村里好多人都不信呢，说谁这么有钱烧得慌，专门拿来给傻子花，但赵姥姥信，像沈琢玉同志那样投身于革命，将万贯家财全部捐出的人难道还少吗？
老太太边说边招手让三妞过来帮她打点，三妞认得她，乖乖凑了过来，赵姥姥给她把仪容整理好，翻了下她的衣领，“对对对，叫灵鹿残障女童基金会，瞧，衣领子上绣着呢。”
“每个月发粮油米面跟衣服，定期送医院体检，还有那啥……回，回啥来着……”
——“回访。”
被提醒这么一句后，赵老师恍然大悟：“对对对，回访，还要回访。”
程校长点头道：“这样好，既能知道被救助者的近况，也能更好地保护她们，杜绝意外产生。”
不过，灵鹿……程校长对这个名字可谓十分熟悉，人家给她们井口村修了路不说，还捐了一大笔物资。
“这不是小鹿家的吗？”孔鸿雪也反应过来了。
盛汝真淡定道：“如果没有重名，那就是了。”
孔鸿雪咋舌：“这得花多少钱啊，你们娘俩是把这几年赚的全投进来了是吗？”
“这倒没有。”盛汝真笑着摇头，“慈善机构是独立的，还有华侨跟港商的资助，她们有钱。”
穆女士不必多说，梁巍女士如今风头正盛，她已无需隐藏实力，彻底露出凶悍的爪牙，梁先生要是不想梁家在未来二三十年里彻底败落，就必须将梁巍视为最有前途的继承人。
程校长说：“达则兼济天下。”
盛汝真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句话，但她的妈妈绝对配得上：“是啊是啊，我妈妈人超级好。”
肥江离首都近，属于是占了地理位置的优势，此外基金会最先合作的便是松阳市政府，毕竟那是母女俩的故乡，虽然由于工作原因如今很少在松阳常住，但她们对家乡的感情很深。
说了几句闲话，三妞家里人就找来了，得知她差点儿栽河里，三妞娘又气又无奈，“教了不知多少次了，听不懂！一出门就到处乱跑，我都恨不得把她拴我裤腰带上！”
盛汝真问道：“村里没有告诉过你们，如果监护人同意，可以把她送去特殊学校吗？不一定能让她变得跟普通人一样，但只要病情不严重，日常生活自理还是没问题的。”
三妞娘见她是个陌生人，本来不打算接话，但赵姥姥也说：“是啊，你先给三妞送去试试，万一能教好，不省你事？以后也不用家里没人就把她锁屋里。”
像三妞这样的，旁边没个人看着，说不准就能干出啥危险的事来。
三妞娘犹豫着道：“村支书是说过……可三妞以前也上过学，啥也没学会还差点走丢，送啥学校还不都一样？”
盛汝真摇摇头：“不是这样的，特殊教育学校跟普通学校不同，是面向残障人群的教育机构。可以的话还是送三妞去试试吧，不收学费，家长不放心的话还可以旁听。”
盛秀媛对慈善非常上心，直到现在她都认为好事做得越多，给女儿积攒的福气也会越多，盛秀媛不求回报，只求女儿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三妞娘拉着女儿往家的方向走，答应得也很利索：“成，我一会就去问问还能不能去。”
她带着三妞渐渐走远，能看见她正在数落三妞，数落的同时却又给三妞拍衣角沾的土，而三妞在她面前也很乖，不管娘说什么都咧嘴傻乐。
盛汝真也想妈妈了。
她忍啊忍，忍啊忍，终于忍到这一天结束，躺在床上给妈妈打电话。
今天过得很充实，不管是陪村里的小朋友玩还是兼职摄像师，盛汝真都很开心，要是妈妈也能一起就更好了。
但她是个乖小孩，不会提出无理取闹的要求，大不了……大不了她提前结束旅行先回去嘛！
母女俩无论哪个，出门在外的第一天晚上必定会给另一人打电话，这都形成习惯了，盛秀媛特意提前结束工作，就为了晚上的电话粥。
——盛汝真第101次思念智能手机。
她把这一整天自己的活动路径讲了个遍，连人生钓上来的第一只小龙虾长啥样都要形容给盛秀媛听，关键盛秀媛也不烦，甭管盛汝真思绪有多天马行空，话题又跳跃得多快，反正她是全神贯注的听，然后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小龙虾啊，我小时跟你大姨二姨也抓过，抓了好多呢。你姥姥答应给我们做，但你姥爷抠门，不舍得让她用太多料，最后锅底擦点油水煮出来的，打那以后我们再没抓过。”
盛秀媛的童年很忙碌，但也有闲散的玩耍时光，她打小是个皮性子，饿着肚子就寻摸着吃，一开始在外面找着吃的还会带回家，后来就不带了，自己吃饱最重要。
反正她一辈子忘不掉爹娘把她哄在家，却带盛长兴去赶集还给他买肉包子吃这回事。
盛汝真听了心疼坏了：“妈妈以后我对你好，比谁都对你好。”
可惜隔了老远，否则盛秀媛非把女儿搂怀里揉一顿不可，她柔声道：“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抓小龙虾啊。”
盛汝真惊愕不已地问：“回老家抓吗？”
盛秀媛直接笑出声：“傻瓜，当然不是，为抓个小龙虾跑那么远咱何苦哇？回来带你去度假村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