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汝真站了起来。
她冷淡地看着他，这令霍晏感到恐慌，他第一次在港城见到她时，她便也这样看他，那时她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你自己的身体，你想怎么折腾是你的事，但我很忙，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陪你玩猜谜游戏。”
视线再次落到霍晏上臂的伤口处，盛汝真叹了口气，“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霍晏仓皇地想要抓住她，却被她躲开。
她就站在那等他给出答案，可霍晏做不到。
他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坦诚相告，因为这既不是悲惨也不惹人怜惜，不过是他掩藏不住的另一个自己。
他不敢面对自己可能和父亲是一样的人这个事实。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盛汝真走出去。
就像是曾经还有余力逃走的母亲一样，她在离开之前用力地抱过他，亲过他的额头，但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霍晏能够理解她，也能理解盛汝真。
他逐渐感到呼吸困难，有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哽进咽喉，霍晏没有办法，只能伸手掐住左臂伤口，疼痛对他来说反倒变成了止痛剂，让他得以片刻的清醒。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修长的手指就这样掐着渗出血色的绷带，再度凹陷进血肉模糊的伤口中，这种时候霍晏发现自己竟然还保有理智，他并不想在身上留下太多丑陋的疤痕，而右手又常常需要用来被她牵引，眼下他需要更深的痛楚来维持大脑的思考，等到他冷静下来，他会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想好要如何对心上人诉说衷肠。
他一定会表现得温顺又乖巧，可怜又可爱，让她再一次为他心软，再一次愿意驻足。
到那时候，他绝不会再犯错了。
“霍晏！你在做什么！”
恍惚中霍晏懵懂地抬头，发现他以为抽身离去的女朋友竟再次出现在房门口。
他吓了一跳，头皮发麻，什么痛楚啊清醒啊理智啊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他慌张地收手，又手忙脚乱地把衬衫往下拽，再找到不远处的外套往身上披，总之决不肯让盛汝真看到自己的丑态。
他这样太可怕，太不正常了，她一定会抛弃他的！
盛汝真拎着急救箱快步走过来，她刚刚并不是离开，只是看霍晏的手臂流血越来越严重，再加上他一时半会显然不肯开口，便想着先处理一下他的手臂。
哪曾想问保镖拿到了急救箱，一回来就看见霍晏在自己挖自己的伤口。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不敢置信地问，快速把他衣服扒开，拽着他去冲洗流血的伤口，再喷上止血喷雾，最后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裹起来。
整个过程中霍晏分外听话。
好不容易折腾完，盛汝真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吓出一身汗。
此情此景，她也觉得棘手。
她一直以为霍晏是个正常的成年人，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所以她愿意让他靠近，接受他，也试着去了解他。
可随着时间过去，她才发觉事情很可能并非自己想象的这样简单。
还要继续下去吗？
她对霍晏的感情已经深到这个地步，深到心甘情愿去迁就他、爱护他、拯救他？她真的做好了因探索爱情而放弃一些东西的准备吗？
盛汝真很清楚地知道还没有。
她还非常年轻，并不想要消耗自己的心力去维护一段并不算健康的关系，喜欢是一回事，为此委屈又是一回事。
妈妈那么爱她，不是要她在别人的人生中扮演救世主的。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不觉得疼吗？”
盛汝真问。
这一次霍晏没有回答。
他不敢说他每天都生活在汹涌的负面情绪当中，最开始他想，能跟她多说两句话就好了，后来他开始想要跟她成为朋友，逐渐熟悉起来，他又盼望她能接受他的爱情，等到如愿以偿，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当真是欲壑难填。
他恨这世界上每一个夺走她目光，占据她视线，令他在她面前黯然失色的人，他恨她的影迷，恨她的朋友，甚至恨她的母亲。
这种恨意快要将他变成一个疯子。
他怎么敢告诉她？
说自己希望全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认识她，说他不想她那么耀眼夺目，说他恨不得将她从她母亲身边夺走？
——他会被抛弃的！
“霍晏？”
迟迟得不到回应，盛汝真的耐心渐渐流逝，她今天抛下工作给剧组放假，就是想解决问题，可霍晏什么都不说，又要她怎么处理？
她想，也许她该再给他点时间。
“你好好想想，好吗？”
霍晏感觉到她的手掌短暂地在他头顶停留了片刻，让他想要落泪的同时又生出无尽恐慌。
该说什么才能留住她？
他强迫自己去与她对视，并扬起嘴角，试图像平时一样笑，被盛汝真捂住了嘴巴。
“不想笑就别笑了。”
盛汝真想了想，还是张开双臂抱住了霍晏。
这个拥抱给他带来了些许慰藉，让他开始幻想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盛汝真是真的喜欢他。
所以即便要考虑这段感情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她也绝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说出绝情的话。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面对我，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
在她将要松手时，霍晏抓住了她的衣摆，很显然他不想她离开，但很快他自己就又松开了。
他现在……太狼狈，太不体面了，他希望自己在面对心上人时永远是最好的状态。
阿湄在外面等了半天，时不时忍住想要唉声叹气的冲动，她真的很担心，里面的两个都是她的老板，大方又好相处，她之前还想过要是在内地定居，要不要把阿妈她们一起接来。
毕竟看霍先生那不值钱的样儿，两家要是结婚肯定是他搬来内地。
这时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见盛汝真出来，阿湄瞬间站直，同时目光还悄悄朝里头看。
盛汝真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我们先走吧。”
说完她对霍家的保镖队长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到了车上，阿湄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偷觑，这副抓耳挠腮的样子让心情颇为沉重的盛汝真忍俊不禁：“你想干嘛？”
阿湄赶紧老实看向前方，忧心忡忡地问：“小鹿，你跟先生不会要分手了吧？”
盛汝真没说会也没说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阿湄苦恼：“因为我就这么觉得啊！那个录像带……”
盛汝真扭头看向窗外，她心里现在特别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要是霍晏犯的是原则上的错误，那她也就不会这么左右为难了。
长到这么大，盛汝真很少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所以她选择回家找妈妈。
晚上盛秀媛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刚回房就看见女儿趴在自己床上，盯着个手机半天眼睛不眨一下，就问：“等谁的电话呢？”
盛汝真翻了个身，仰躺看天花板：“还能是谁，霍晏呗。”
盛秀媛挑了下眉：“你给他打过去啊。”
盛汝真很是深沉地看了眼妈妈，“你不懂，盛女士。”
盛女士觉得稀奇，脱鞋上床，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怀里就滚来一具温暖的身体。
她莞尔，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女儿已经长到多大，盛秀媛都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小软软一团，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宝贝。
有妈妈在，所以什么都不用怕呀。
“我想跟霍晏分手了。”
冷不丁冒出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盛秀媛先是讶异了下，随即道：“那就分吧。”
盛汝真眨眨眼，在妈妈怀里蠕动着翻身，缠人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盛秀媛：“感情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而已，你选择接受它还是拒绝它，这都是你的自由，更何况。”
她顿了下，轻笑：“等过去这段时间，你会发现曾经困扰你的，根本算不上什么。”
人这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话，能活好多年呢。
决定跟梁知平离婚之前，盛秀媛也挣扎过，离婚后的头几个月，有时她做梦还会梦到她跟梁知平都还年轻的时候，醒来不知怎么回事就睡不着了，一闭眼就全是梁知平的好。
邻居们工友们领导们都说，谁家日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啊，梁老师算是百里挑一的好了，你怎么就不能忍忍呢？
忍当然是能忍的，但盛秀媛决定离婚，无非是不想将就着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她一想到自己要是还能再活五十年，就要再过五十年这种日子，谁能保证梁家人不再对小鹿生出坏心眼？谁能发誓年强力壮的梁知平往后数十年都不会变？
一个人可以重情重义，但不能将某个人当作情感寄托，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凑合过的日子，有什么乐趣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