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盛秀媛并未因此去询问女儿，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
很快进了五月，还有两个月就是高考，梁知平每回从学校送卷子来都装得满满一大袋，盛汝真没因为自己考过一次就掉以轻心，她回团里后，先是把最终的《祈岁之舞》交了上去，然后每天不是排练就是刷题，基本没有第三件事。
怕吵到室友，她早起都不在宿舍洗漱，摸去水房收拾好回来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从四月底到七月初，跟盛汝真同宿舍的室友们没有一次被吵醒。
周驰都被她的刻苦震撼到了，心想人家有天赋就算了还这么努力，于是握拳表示自己也要奋发图强，以后每天只睡六小时，向小鹿学习。
最后足足坚持了四天呢！
“我太佩服你了，真的。”
周驰冲盛汝真比出大拇指：“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毅力，可能早就上台了。”
两个多月过去，周驰只作为替补上过一次，给她紧张个够呛，下台后脸都发白。
盛汝真把要洗的衣服单独装起来，一会梁知平会来接她，明天要去领准考证、认考场，她已经跟团里请了假。
听周驰这么说，她便道：“我是因为要考试才这么拼的，也就这两个月的事，辛苦两个月换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好成绩，换你你不愿意啊？”
周驰趴在枕头上看盛汝真收拾东西：“小鹿，你要是考上大学，去念大学了，是不是就不在团里了？”
盛汝真摇头：“团长说，每年都有优秀人才去总政培训，还有的能直招进大学进修，我要是成绩足够好，说不定能拿到这个名额。然后我可以跟学校申请提前毕业，以后还是奉山文工团的人。”
一边演出一边上学，对盛汝真来说不算难事。
“那你想念什么学校啊，咱们华夏最好的舞蹈专业学校应该是首都舞蹈学院，我阿姨说这个学校可难考了，尤其是外地学生，不仅专业课有要求，文化课分数也得高。”
周驰念的奉山艺术学院，是一所以音乐舞蹈与美术为主的五年制大专，已经是很好的学校了。
所以在她的想法中，哪怕盛汝真去演了戏，归根结底也还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大学肯定要考专业院校。
结果盛汝真确实是准备考专业院校，但并不是舞蹈学院，而是电影学院。
“电影学院！？”
这下不只周驰震惊，来串门准备献上美好祝福的陈玮等人也惊了：“你不是说会回来的吗？”
“是啊。”盛汝真郑重点头，“我会回来的，我很喜欢跳舞，但我也想演戏。”
不管是从所学特长还是职业来看，盛汝真都应该考艺术院校，可那对夫妻觉得她成绩好，为了面上更有光，硬是逼她报考京大的数学系。
当时盛汝真抗争失败，绝望地想要不干脆放弃演员梦，专心深造算了，谁知她刚进大学没一个月，父亲就一口气给她接了两部片子，三场商演！
根本没人在乎她的学业重不重，更没人尊重她的意见，发完了吹嘘的通稿，博取了无数的眼球，盛汝真的存在意义依旧是一棵摇钱树。
“我想学着当导演呢！”
说到自己的热爱，盛汝真眼睛都亮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想了！”
盛身为一个空有流量，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演员，那对夫妻拿了钱，盛汝真就必须履行合约，她常常不得不去拍一些根本就不喜欢的戏。
群男戏里的镶边女主，大男主戏里的红白玫瑰，悬疑剧里的无脑花瓶……盛汝真通通演过，而且不止一次。
即便她很努力地在演绎这些刻板印象的角色，可或导演水平不足，或为合作演员让路，到了成片上映时，还是会被剪得七零八碎，有时甚至不能串起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盛汝真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驰感觉她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很多人究其一生兴许都没有想过自己热爱什么，又有什么梦想，更遑论为之付出努力，出生、上学、毕业、工作、结婚、养家——世俗定义好的人生步骤无需思考，只需要按部就班。像周驰就会安慰自己，除了演出费跟津贴少点，工资和福利大家不都一样？
混呗！就这么过呗，等在文工团待久了资历够了，差不多到了年纪就能退团，虽然她抗压能力不行，可凭借扎实的基本功，去当老师也好，自己开舞蹈班也好，反正总能赚到钱，总能养活自己。
等到二十七八了，要么亲戚朋友介绍，要么自己找，长得漂亮工作又体面，还愁找不着好对象？
不能上台，一上台就发挥不好，这对一个演员来讲意味着什么，周驰从来没想过。
然而当盛汝真描述她以后想做什么，且切实为此制定了计划，并严格去执行时，周驰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恐慌感。
她很喜欢盛汝真，两人日常相处得也非常好，一起去食堂跟练功房，互相交流近况，生活中跟工作上都彼此帮助。
可这是建立在她们朝夕相处的前提下的。
周驰毫不怀疑盛汝真的努力是否能够得到回报，她由衷地为亲爱的朋友高兴，希望盛汝真能够越飞越高，但是当朋友站在山顶上后，再往下俯瞰，山脚下渺小的自己还能入她的眼吗？
她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还能见面时亲密地拥抱，夜晚躲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吗？
“你绝对行的！”
陈玮用力拍了两下盛汝真的肩膀：“好好考啊！你可是我们团的门面！”
盛汝真被她拍得趔趄了一下，队长姐姐的力气真的很大，怪不得排练时能把人举起来。
梁知平来得很早，他一向是赶早不赶晚，宁可自己等不让女儿等，盛汝真跟大家说了再见后就上了车，发现梁知平有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鹿。”梁知平犹犹豫豫地问，试图从女儿这里得到一点建议，“你说……爸爸去考个摩托车驾照行吗？”
他不舍得给自己花钱，每回来接女儿都提前出发，快到地方的时候才拦车，带女儿回去后再把自行车从后备箱拿出来骑着回去。
自行车太慢了，刮风下雨还不好骑，小鹿带的东西稍微多一点，想找个放的地方都难。
盛汝真肯定道：“可以呀。”
梁知平就笑了：“那等我回去就去考。”
他手头的钱远不够买一辆小轿车，存款不捏在手里全花出去梁知平也不敢，学校有老师骑上摩托车了，说是速度快又方便，梁知平便想着自己要不也买一辆学学。
高考这种大事，盛秀媛是绝对不会缺席的，天大的事都得往后推，她没有成绩癌，对女儿的态度是尽力就行，不用太有压力，毕竟她这个当妈的也就小学学历，哪里好意思要求女儿必须考上大学？
盛汝真听乐了，问：“那我要是考不上，你不嫌丢人啊？”
“考不上咋了。”
盛秀媛不以为然道：“咱们整个厂区念过大学的又有几个，再说了考不考得上，都不耽误过日子，谁敢到你面前说风凉话，你看我削不削他就完事了。”
说话间眼神给到梁知平，他立刻表明态度：“没错，大学不是人生的全部，小鹿尽力就行。”
盛汝真其实爱听死了这些话，却还一本正经地道：“可我现在还蛮有名气的，在团里也大小算个台柱子，而且松阳晚报的记者还很关注我，要是真考不上大学，你们就要丢脸了。”
明明就很开心还假装严肃，盛秀媛看不下去她这副模样，掐了下盛汝真的脸蛋：“你看你妈，像是怕丢人的人吗？”
说着瞥了眼梁知平，凉凉道：“不过你爸怕不怕，我就不知道了。”
梁知平连忙表示自己也不怕。
盛汝真拱进妈妈怀里偷笑，她才不会考不好呢，她太知道要给妈妈争气了，报纸上把她们娘俩的过去说得很清楚，除却表示鼓励态度的，也有不少人认为盛秀媛这是揠苗助长，孩子大病初愈直接跳级念高中，哪怕真是个天才，也得被她培养坏了。
“那我要是考得很好，但是去念电影学院，也没关系吗？”
盛秀媛笑出声：“当然没关系啊，你凭本事考出来的成绩，想上哪所学校，爱学啥专业，都随你高兴嘛！”
盛汝真不信邪，还要问：“那万一我选的专业就业前景不行，毕业了出来找不到工作呢？”
“傻孩子。”盛秀媛慈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有工作了？”
盛汝真：“我是说万一，万一呢？”
盛秀媛很是无所谓：“这不是还有厂子吗？到时妈妈退位，让你来当厂长。这年头工人不值钱，厂长还是有排面的。”
盛汝真终于满意了，她像条毛毛虫在盛秀媛身上蹭，黏糊得要命，盛秀媛乐得被她黏，还使唤梁知平找梳子，给女儿把蹭得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梳起来。
“我一定会好好考的！”
盛汝真气势十足道，“明天早上开始我每天都要吃油条跟茶叶蛋，这个寓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