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吴舒珊不回来吃，饭桌上就父女俩，梁知平擀面有一手，过了凉水的面条筋道弹牙，每一根都裹满酱汁，肉臊子里还有大块大块的鸡蛋碎，最后洒点小葱花跟烫熟的绿豆芽，吃一口浑身舒坦。
他自己不急着吃，先问女儿味道咋样，够不够，要不要再加勺臊子，盛汝真手边还放了碗温度适宜的绿豆汤。
盛汝真咬断嘴里的面条：“不用管我，你也吃，不然坨了。”
被女儿关心，梁知平乐得要命，他感觉自己一下就活过来了，“你先吃，我这一身味儿，去冲下再来。”
盛汝真慢吞吞地吃着面，等梁知平在她对面坐下也开始吃饭，她咬着筷子问：“老家那边，爷爷他们来找过你没？”
梁知平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结巴着回答说：“没，没找。”
盛汝真抬眼看他，他就心虚地低下了头，女儿的眼睛跟秀媛很像，他没法对她们娘俩撒谎，讷讷道：“找过几回……我都让他回去了。”
梁知华还在吃牢饭，来找他的就只有梁老头跟三个侄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盛秀媛跟你离婚了，小鹿也叫她带走了，你又不愿意再找，一个人过不是个事儿，不如让侄子们来跟你住，以后就是养闺女没用，好歹还有侄子给你养老送终，不至于死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梁知平嘴笨，说不过梁老头，但他咬死了不答应，梁老头把俩孙子往他这一扔，梁知平就门一锁跑去住宿舍，反正不愿意让侄子跟他同住，梁老头问他要钱，他咬死了说全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寒暑假梁知平都没闲着，他赚钱也不为自己花，都留给盛汝真，梁老头逼急了他就躲，有回给梁老头气得破口大骂，说他是个窝囊废，以后死了让他那傻闺女给他收尸，别找本家人帮忙。
这话梁知平肯定不会跟盛汝真说，但梁老头是个啥样的人，他不说盛汝真也知道。
“爸爸。”
梁知平如同上课摸鱼被班主任点名的学生，瞬间坐直，绷紧身体：“在。”
盛汝真抿着嘴，终究还是问了：“你还会要新的小孩吗？”
梁知平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却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会。”
他跟秀媛结婚之前就说好了，只生一个只养一个，哪怕现在离婚了，梁知平也还这么想。
“要是爷爷逼你呢？”
梁知平很想说些能让女儿安心的话，可他嘴拙，到了关键时刻就不知怎么开口，憋了半天才说：“我会跑。”
盛汝真：“要是他以死相逼呢？”
“……”梁知平沉默了几秒钟，选择诚实回答：“你爷不会的，他怕死。”
盛汝真低着头，拿筷子在吃光光的碗里点呀点：“那你还会再婚吗？”
梁知平：“不会。”
“那……要是妈妈再找了呢？你会吗？”
闻言，梁知平久久没能张口，盛汝真悄悄抬眼看他，才发现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过了好一会梁知平才说：“小鹿，不管你信不信，但爸爸……爸爸知道，你妈是个非常有本事的人。以前是大环境差，我才有福气跟她好，我这人没啥能耐，也就托生成了男的，才少吃很多苦，你妈她……她太好了，只要她自己愿意，她想干啥都行。”
说完他低下头，免得被女儿瞧见自己不争气的眼泪，没人晓得梁知平有多后悔，他常常辗转反侧到天亮才能睡着，他曾拥有的幸福是他自己一手推开的，但凡他多听秀媛的话，多坚定自己的立场，就不会从她们母女俩的人生中被剔除。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亲爹跟亲兄弟是个啥样的人吗？
他知道的，他太了解了，他潜意识中认为不管自己干出啥蠢事，秀媛都会帮自己，她会骂他会教他会数落他，就是不会不要他。
最后秀媛说梁家人没良心，梁家人说秀媛坏心眼，只有他梁知平夹在中间却成了完美的老好人。
他把本应自己独立承担的压力全部压在了爱人身上，还妄想两边可以和平共处。
盛秀媛忍了快二十年，最后她不忍了，而这二十年的时间里，梁知平有无数次可以改正的机会，却一次也没抓住。
盛秀媛不是那些昨天摔了碗筷拍了桌子气哭一夜，第二天洗把脸又继续忍耐着过日子的女人，她不走回头路，割舍了就绝无可能再和好。
如果不是还有小鹿，梁知平可能连见她一面都没机会。
意识到自己太情绪化，梁知平怕吓到女儿，他假装没拿稳筷子掉地，弯腰去捡时快速擦去眼泪，再跟盛汝真说话时，除了眼周有点点发红外，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八零年开始吧，为了计划生育，厂里跟学校都要求女同志上环，你妈就不愿意，她叫我去结扎，但厂里不相信啊！就算我结扎了也非要逼她去医院上环，你妈就去医院找医生问，问清楚了再去厂里讨说法，说凭啥非得她上环，最后厂里不得不改规定，两口子有一个上环或者结扎就算。”
回想起当年，梁知平忍不住笑了，很多人都说盛秀媛强势泼辣，不知道在外面给自己男人留面子，这种事也拿出去嚷嚷不嫌丢人。梁知平却觉得，是别人不懂秀媛有多好，那是个你爱她一分，她会回报你十分的人。
“是爸爸没福气，小鹿。”梁知平望着女儿，他第一次有勇气直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直视自己的愚蠢跟懦弱。“你放心，爸爸不会让你们为难，爸爸现在只想好好照顾你。”
有件事他没跟女儿说，小鹿现在很有名气，他爹也知道，所以他得留在松阳，留在他爹能找着的地方，这样才能确保没人去找她们娘俩麻烦。
毕竟他才是他爹的亲生儿子，养老是他的事，怎么都轮不到孙女，他爹就是想闹也师出无名。
“……嗯。”盛汝真轻应。
夜里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耳边总回荡着梁知平说的话，一闭眼那更糟，最后盛汝真一骨碌坐起身，她特别怀念有智能手机的年代，那样她就能随时联络上妈妈了。
第二天一大早，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盛汝真就被敲门声吵醒，她揉着眼睛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穿戴整齐面色焦急的梁知平：“小鹿，爸爸要回老家一趟，中午可能回不来，你跟你珊珊姐出去吃好吗？晚上爸爸就回来了。”
盛汝真被他这副模样弄得睡意全无：“你要去哪？”
梁知平迟疑了下，最终选择说实话：“你爷打电话说你奶奶摔了一跤起不来了，县医院看不了，我去接她来市里看。”
盛汝真对爸爸这边的亲人印象不深，只听妈妈说过爸爸随奶奶，奶奶对她很好，但奶奶在家里做不了主。
她迅速做出决定：“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五分钟后她收拾齐整，还背了个小包，梁知平想让她留下又不知怎么开口，盛汝真扯扯他衣袖：“走呀！”
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起了，看见梁知平身后跟了个人，正要细看呢，梁知平却连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快速带着女儿下了楼梯，蹬着自行车就跑了。
到厂区小卖部的时候盛汝真让他停一下等她几分钟，挂了电话后她告诉梁知平：“妈妈让我们去纺织厂门口等着，她让人开车来接。”
盛秀媛在首都开的是新车，之前的车留在松阳的厂里当公车用了，正好假期有人值班，她听说小鹿奶奶摔跤了等着看医生，立马就安排了。
“等接到奶奶妈妈说直接去二院，她找人帮忙提前挂号了。”
梁知平点头如捣蒜，他一直是盛秀媛说什么就听什么，现在女儿说什么他也都照做，一点意见都没有。
盛秀媛安排过来的人是松阳这边的总财务，盛汝真见了面先问候：“乔阿姨好。”
乔德清打开车门：“小鹿好啊，这位是梁老师吧？你好，盛姐都跟我说了，快上来！”
因为有急事，所以也没啥聊天的心思，乔德清一踩油门，车子便驶离老远，不过出了市区她就不认路了，得梁知平指路。
开车直达比坐车快多了，老太太人在县医院，梁知平急得直冒汗，盛汝真递给他几张纸巾，他刚擦过，额头没多久就又湿了。
盛秀媛只在女儿小时候带她去过老梁家，后来再没回去过，而每次来她们家占便宜的都是梁老头跟梁知华一家子，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恐怕就是她摔倒后来的县医院。
趁着乔德清停车，梁知平先下去了，盛汝真跟乔德清说了一声也跟上，跟护士打听过后，很快就找到了老太太所在的病房。
小鹿奶奶是个身材矮小，面相和蔼的老太太，她本分老实，沉默寡言，总是不停地忙碌，像个连轴转的影子。
她伺候了梁老头一辈子，临老了却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医院。
看见梁知平，老太太浑浊的双眼亮了一瞬：“大平，你咋来了？”
梁知平快步走到床边，问：“娘，你摔哪了？我爹呢？他咋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