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说完，身体猛地后退，墨黑眼瞳紧盯着原月：“你们俩当我是死的吗？原月，他总是把自己说的很可怜，就是要骗你一直自证你爱他！你看不出来吗？”
他自己又皱眉道：“别用骗这个字。你根本不懂我们之间的感情……”
“那她抱着我叫漂亮宝宝的感情，你懂吗？”
“你已经不漂亮了。”
猛然被戳到痛处，季林双翅骤然往两侧一扬，骨翼重重拍砸潭水，掀得水花四溅：“你住口，你从来没有漂亮过！”
怎么又争了起来？原月闭眼忍耐：“能不能先上来？”
季林满是青蓝纹路的面孔再次抬起。
“你少敷衍了事，你说，你最爱谁？”
这该死的致命问题！
原月咬牙：“好，你们问我，我还想问问你们呢。你们两个哪个更爱我？谁最爱我，我就最爱谁。”
“当然是我！”
“阿月，我不愿让你为难。”
季林一怔，又气得猛拍水面：“……你茶我？！”明明是他怂恿他问，结果现在来这套？
“她刚才的话，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原月的目光扫过来：“季林，你还要我的答案吗？”
季林胸膛不停起伏，一个“要”字抵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该死的，这个问题被污染了！
“不要就赶快上来。”原月道。
季林顿时心感委屈。
另一个季林更聪明、更懂拿捏原月的心。他们之间深刻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身体的异变减少。
否则原月不会说出“我怎么可能不爱你”这种话。
可他呢，他其实也只得到过原月一次表白。
她说，“你是我的漂亮小蝴蝶，最喜欢你。”
是因为漂亮，才喜欢。
也不是爱。
季林失落无措地站在冰冷潭水里。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低下头，又看到了倒影里自己丑陋的脸，心中顿时被自卑和不安填满。
爱不爱都是问题。
哪里还需要争最爱？
他抬起头，锁定原月的眼眸：“原月，你能接受我的一次异变。可我要是一直都这样呢？你还喜欢吗？”
原月诧异地皱皱眉：“你不会的。”
“如果我会呢？如果我的异变是不可逆的，人类的地盘容不下我了呢？那么，你愿意跟我一直住在森林里吗？”
“……现在是谁在说话？”原月想了想问。
“是我。”
“你是谁？”
“是季林。”
“这个问题，算是你们两个一起问我的吗？”
“是，是现在这个丑陋的我，在问你。”
原月从黑森森的眼眸里，察觉到了两个灵魂一样的焦虑。
“季林，不要用你想象的困难击败我。”她更靠近潭边，努力让他看清楚自己的态度。
“如果你真的变不回去了，我不能在森林边盖一所小木屋陪你吗？
如果你还想融入人类社会，我不能开一个怪物主题乐园，把你混在NPC中隐藏起来，正常生活吗？
季林，面对具体的问题，我总会有办法的。无论现在是哪个你在焦虑，都请相信我一次，好吗？”
她说着，朝潭水里的青绿怪物伸出了手。
潭水被扰动，季林终于再次往前行。
他一步步渡到潭边，把自己冰凉青绿的爪子，放进了她温热的手心里，仰头看着原月，像在对神明祈求。
“你说，如果我一直是怪物，你也始终爱我。只要你说，我就上你的岸。原月，说给我听。”
还是分不清，这到底是谁在说。
原月默默握紧了那双冰凉的手。
其实，每个季林都会蛊惑她，用可怜，用乖顺，用细碎缱绻的软语。
她总是识破，却又无法挣脱。
“我保证，即便你一直是怪物，我也会始终爱你，用尽所有的智慧和运气，也要和你在一起。”
因为她的半句补充，季林的眼神霎时变得柔软：“好，这次我信你。”
哗啦啦，季林从潭水中一步跨上了岸。
他青绿色的身体高大而怪异，背着湿淋淋骨翼的背部微微佝偻。
水花顺着他垒块分明的肢体不断滚落，上下一览无余，散发出雄兽浓浓的威慑力。
原月下意识想要后退，又硬生生稳住身形。
她就那样站在季林半臂远的位置，任他带上来的潭水，潺潺汇聚到她的鞋底。
她的眼神不知该放哪，只能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的睫毛。
“我给你带了干净的衣服，我去拿？”
潭水顺着两人交握的指缝滴落，掌心湿滑黏腻，紧紧贴合。
季林紧握着不放：“一起。”
原月在前，季林拖拉着翅膀在后，像凡人捕捉到了山野精灵，诡妙自然地行走在林间大雾里，透着奇妙的羁绊。
原月的包放在不远处的大榕树下。
两个人走到树下后，原月提着鼓囊囊的包往两人中间一放，季林的脸色就不太好。
他抬手拎了拎那个包，很重，放下包，他熟练又精准地扯开了原月右肩的衣服。
果然如他所料，白皙的皮肤上渗着缕缕淤血丝。
“我是不是说过你要少背重物。小时候，你每次用扁担提水这里都会磨疼。现在怎么能背这么重的包爬山？”
“没事的，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口。”原月扯回衣服，打开包翻找药品，拿出一袋药品，走到季林的骨翅后。
他的翅膀，骨骼很细，薄薄覆着一层微透的蓝色肉膜，里面的筋络和红绿交错的血管非常明显。
受伤的是左翅，靠上的位置，一道蒲扇大小的撕裂伤暴露着。伤口边缘的膜皮外翻，血痂中混着泥沙，看上去凄惨无比。
除此外，上面还有数个红肿溃烂的小伤口。
原月默默看着，在脑海里把伤口的部位折叠，并在上面插入一把刀，正好。
她内心刺痛，垂下眼睫，从袋子里拿出一瓶生理盐水：“我要给你冲洗了，可能会有点疼。”
季林攥紧手指道：“没事的原月，我不疼。”
原月不由得想起，季林刚蜕变时，只因为药苦就要闹一场的娇气样子。
因为她的种种，他变了好多。
干净的纱布蘸着生理盐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处的泥沙，刚轻轻放上，季林的肩头就猛地一颤，翅尖不受控地发抖，泄出一丝压抑的抽气声。
“继续，阿月，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忍得住。”
“嗯。”
原月咬紧嘴唇，盐水冲洗，碘伏消毒。
用棉签蘸取药膏堵在溃烂的伤口处，又裁出一块纱布，盖住他的撕裂伤，用医用胶带固定住。
这只伤痕累累的翅膀，一直藏在他的皮肉下隐隐作痛，如今，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重见天日，得到了治疗。
她心疼地转回去看季林的脸颊，他嘴唇咬得变形，嘴角强撑着笑：“好了吗？阿月。”
“好了好了。对不起，季林，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这么痛了。只是这几天，你不能再泡冷水，也不要乱用翅膀，要好好休养知道吗？”
季林脸色微变：“什么意思，你要走？”
原月忙道：“我会陪你的！只是，可能晚些时候，我还要回去一趟。估计你要在山里住一段日子，我要给你带齐物品。”
“你要和我分开。”
“季林，村里驻扎的有救援队，还有电视台采访，人员很乱，你现在没办法回去。我也要应付一下学校，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季林翅翼猛转，一步后退，双眼冷冰冰地看着她。
“我的伤口好了，你就没有心理负担了是么？”
“当然不是。只是我一直在这，救援队会上山找我，说不定无人机会来，反而会把你暴露。所以我要回去应付一下。”
“那我们就去深山里，我不信他们能搜遍整座山。”
“深山？那我们的生活怎么办？你睡在哪里？吃什么？季林，你……另一个呢？出来！”她想唤出那个冷静季林。
可季林却冷笑：“你找他？原月，你还没看明白吗？他就是要利用我把你留下来。只要我做了他想做的事，他是不会出声的。”
“阿月，药够用就够了，不是吗？”
“原月，在我变回人形之前，你不能和我分开。我们可以吃野果，睡在草地上。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你还向我许诺什么小木屋呢？”
“我许诺的是……”原月为难地蹙紧眉头，拿不定主意，“好，我们先不谈这个。季林，你吃点东西吧，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说着，转身去拿包里的食物，拉链刚拉开，就听到身后一声闷响。
她立刻回头，就看到季林面目痛苦，单膝跪在了地上。
“季林！”她惊呼一声，连忙过去搀扶，却看到季林冷汗都下来了，“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