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月话音未落，声音便忍不住泛起哽咽。
“我待你还不够好么？季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只有你。我真的在拼尽一切保护你，包容你。可你呢，哪怕为我忍耐一个小时，都不行吗？”
季林从未见过原月这个样子。
她眼中是一片冰冷透彻的失望，像覆盖了一层沉沉的灰烬，伤心疲惫至极。
愧疚瞬间压垮了心底那点执拗，在季林心中肆意啃食。
“对不起，原月……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以后不会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抬手想要扶住原月摇摇欲坠的肩头，可原月却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季林，是我没把你教好吗？是我没有带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吗？”
“可我真的尽力了。有多少次想发火，我都忍住了。我是不是不该忍？该狠狠管束你？我、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季林，我好像没有能力管你……”
心底像有什么东西，咔嚓裂开。
无边无际的恐慌涌出来，携带着让人颤栗的寒意，瞬间从脊背一路窜到头顶。
季林听到了自己大脑的嗡响。
他慌不择路再次上前，想要去拉原月的手：“不要说这种话，原月，我害怕……”
“放开我。”
“原月，我再也不会了——”
何青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他右眼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额发和脸颊还滴着水，一把挥开季林的手：“她让你放手，你没听见吗？！”说完伸手将原月牢牢揽进怀中。
“你也滚！”原月再也受不了了，狠狠推开了何青勐，红着眼眶和眼前这两个人对峙。
何青勐愣了一下，语气放缓：“原月，我在帮你。你别担心，前面的片子拍得还可以，剪辑一下都是能用的。”
“我再也不需要你帮我了！”原月心中又悔又恨，“何青勐，我求过你，在你心里就比别人轻贱！换别的老师做搭档，你不会这样对她。”
何青勐眉头一跳，面上赧然，“你别胡说八道！我只是——”
“全都给我滚。”原月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眼往后退了两步，“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说完转身，径直走进了校门。
季林一路失魂落魄，回到了陶而咖啡厅。
小顾看他回来，正要喊他去收拾桌子，话说了一半，却错愕愣住了。
“季林，你怎么了？”
季林脸上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瞳仁今日看起来格外漆黑，眼白却湿红泛滥，诡异又凄然。
比起要哭，他脸上更多的是惊惧惶恐，像是有巨大灾祸枷锁，正悬挂在他头顶，分分秒秒间就将坠落摧毁他一样。
“你没事吧？”小顾连忙把季林拉到了吧台里。
季林一把死死攥住了小顾的手腕，像攥住了救命稻草。
看清小顾担忧的表情，他的黑瞳在瞬间正常了几分，泪意开始泫然。
“小顾，我闯祸了……”
店里现在就他们两个服务员，谁也走不开。
小顾索性摁着季林的脖子让他和她一起蹲在柜台下，两个人像小耗子一样嘀咕了起来。
当小顾听说，季林扔过去的东西弄伤了警察的眼睛，毁了原月的防拐演习之后。
她伸手“啪”地打在了季林的手背上。
“给大人惹麻烦，该打！”
季林一直忍耐的眼泪，终于啪嗒掉了下来。
“原月为什么不打我？小顾，她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她说，她不管我了……”
小顾赶紧从围裙里抽出餐巾纸，给季林擦泪。
“那不会，她说的是气话。我小时候把胡辣汤洒在了我妈的晋升申报材料上，我妈气得说要把我扔井里，最后你看，我不是还在地上吗？”
“可是我恨何青勐！我控制不住！他凭什么要那样欺负原月，我要把他赶走——”
“停停停！哎呀你看你。你又不是真的小狗，讨厌谁就扑上去咬。你要动脑子，要有分寸啊。别总盯着情敌，否则你心里都是嫉妒，都是恨，就不可爱了。你应该把注意力，都放在你和原月的关系上，她才值得你花时间呀。”
“……她让我滚。”
“气话，都是气话，原月老师那么疼你，她不会真的生气的。”
中午，小顾再次临危受命去给原月送饭。
语文组办公室内，一个中年女老师接过了餐盒，说李梓言的奶奶和妈妈来了，在和原月老师沟通。原月老师一时回不来，让小顾先回去。
小顾内心开始惴惴不安。
这件事好像比她理解的，要严重一些啊。
下午四点半，小顾放在围裙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平时工作时间，她是不会去看消息的。
可那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心中像是有预警似的，她背着季林点开了手机。
发送人：季小狗的妻主大人
消息内容：知禾，打扰了，我有事回老家看望，这几天拜托你关照一下季林。我在家中给他留了字条。周日返回。再次多谢你。
小顾心里的自己，呃地一声，伸腿瞪眼死翘翘了。
她再回头，惊恐发现季林已经收纳好台面上的工具，解着围裙开始往内部通道走了。
“季林等等！”小顾急忙侧身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嘛去呀？”
季林一整个下午脸都是惨白的，现在双眼更是蒙着一层涣散的惶惑。
“我、我要赶紧回家给原月做饭。她在等我。”
“她……”小顾五官纠结地皱在一起，实在不忍心戳破实情。
可又想到周一季林送来的气球上，被原月挂了一个银质的月牙小手链，她就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我送你回家！”她最后决定。
季林真的很好命，他连什么是银都不知道，原月老师却能默默为他加码，让他给出的礼物不掉价。
真的是特别傻的季小狗，特别好的原月老师。
把咖啡厅的工作都交接给晚班来的同事，小顾和季林并肩往家走。
走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就进了和颂小区的电梯。
小顾艳羡道：“季林，你住在这里真方便，离学校近，离你工作的地方也近。谁选的房子呀？”
季林顿时逃避地垂下了睫毛。
应该，是那个季林选的。
从前原月的一切琐事，都是那个季林在管。
原月刚才失望至极的话，又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只有你。”
心口传来尖锐的绞疼。
原月对他，好像比对从前那个季林还要好。
可他却用最愚蠢的妒意回报她，毁了她的工作。
悔意层层叠叠在胸膛激荡。
他从来没有那样恨过自己！
那一刻，他为什么就是没忍住！
输入密码，季林打开了门。
调动感知地在家里巡查一圈，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原月还没回来，他不必立刻直面她失望冰冷的眼睛。
小顾换了鞋走了进去，目光在屋内桌椅间环顾一圈，很快在餐桌上看见一张便笺，快步上前拿在手中。
【我有事回老家几天，你在家等我。】
天呐！比给她的短信字都少。
原月老师这次真的生了大气了！
“是什么？原月留给我的字条吗？”季林紧张地上前。
实在瞒无可瞒，小顾在心里给自己暗暗打气，开口道：“季林，我告诉你实话，但是你先不要慌哈！”
“到底怎么了？”季林眉头皱起来。
小顾在心里盘算，酝酿，斟酌用词：“说起来，周六就是清明节了。原月老师家里，有去世的长辈需要扫墓吗？”
季林眉眼间顿时添了迷茫：“我不知道。”
“哎？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两个不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吗？”
“我、我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那原月老师老家还有哪些亲人啊？”
季林心里越来越慌乱。
“我不记得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原月到底写了什么？”
“那你还记得你们的老家在哪吗？”
“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这么问我？！”恐慌再也压制不住，季林伸手把小顾手里的便笺纸夺了过来。
小顾感觉季林反应有点大，连忙安抚：“你别着急哈，我猜，原月老师可能是回老家扫墓了。”
季林盯着便笺纸上的字，瞳孔惊缩了一下，攥紧纸角的手指都在发抖：“她走了？”
“她还会回来的，周日就回来了。季林，你要在家好好喂喂喂——”
小顾话还没说完，季林已经脸色凄然，慌不择路转身就要冲出家门。
“你先别走！”小顾连忙死死拉住季林的衣袖，拖停他的脚步，“你都不认识老家的路，你怎么找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