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你的好果子也就来了。”她总这么说。
“我都没怎么打过你，也不想让别人随便糟蹋我的儿子。”
于是她便苟延残喘，长久以来已经深入骨髓的病痛把她的身体拖成了一段朽木，她也不愿意就这样化作齑粉，焦油一样难闻的苦药喝一碗吐一碗，吐了就勉力挣扎，咬牙切齿地再喝一碗。
可即便是如此，冷漠又好强的母亲，最终也倒下了。
“呵，他们都想我死，像我早点死了，好迎那个贱人入门——我偏不能如他们的愿，就算是这样耗着，我也要耗得他们好过不成。”
病床之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咬牙切齿，说起这个便能重燃对于生的渴望，只是病痛实在已经将人掏空了，她便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便会熄灭。南景泽那时候年纪并不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究竟该怎么做，说什么，才能让母亲好过。
偶尔，她也有不那么激烈，如同寻常母亲一样温和的时候。
往往大雨倾盆，雷鸣电闪时，母亲总喜欢坐在廊下。
这是她整个人都温和下来，宁愿披着大氅，抱着手炉，也不愿意回到屋里待着。于是，南景泽也会一言不发搬来一张小凳，坐在母亲的旁边。
“我的命就是在这如注暴雨霹雳闪电之中被修改的。”
雷声震耳欲聋，母亲的话轻轻柔柔，不用力去听便轻易地湮没在了雷声雨声之中。
她向南景泽招手，将他搂在怀里。盛夏之中，即便是暴雨的天气也并不寒冷，然而母亲即便是穿着夹棉的袄子，披上大氅，手炉捂不热她的手，怀抱也始终是冰凉的。
这温度叫人心慌，带着死亡的味道，于是南景泽也抱紧她，用自己的温度去驱赶那些冰凉。
闪电将她的脸色照得煞白，如同鬼魅，然而母亲的声音之中却带着一股古怪的笑意。她说：“这样大的雨里，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一个都少不了，就等着天全黑下来，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呢。”
南景泽总觉得母亲也许是在害怕。她将他搂得那样紧，好像有什么鬼魅真的会从雨幕中伸出利爪将他掳走。
他说：“不怕，母亲，等我长大了，练好武艺，我给母亲降妖除魔。”
母亲充耳不闻。
她的声音贴在他的耳朵上，像是哭，像是笑。
“景泽，把伞撑牢，眼睛睁大些。”她说：“母亲是快要解脱了，而这人间的风刀霜剑血雨腥风，你有得受呢。”
温和的声音说出诅咒一般的话，是南景泽印象当中难得的温情。
母亲的生命也同样终结在了滂沱大雨的夜，如同一场宿命，只是叫人想不到的是，白事才刚刚结束，连百天都还没过，他的父亲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新的娘子即将进门，南景泽第一次见到父亲的笑脸，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也可以笑得这么开心，在期盼另一个人进门的时候，也可以这样忐忑又期待。
他说：“要不是那毒妇先前不肯答应同我成婚，成婚之后这些年又始终不肯松口，怎会让缤儿白白与我蹉跎这样久。如今也好。缤儿进门之后便是正妻，生的孩子都是我的嫡子。”
那位缤儿进门，很快便有了好消息，孩子接二连三。德仁伯爵府里，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南景泽成了最多余的人。无人管他上学习武，也没人管他粥饭穿衣，他曾听那几个孩子凑在一起说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死”之类的话，因为“他死了我就是嫡长子”了。
不过南景泽没那么容易死。
即便是饥一顿饱一顿，他也渐渐长大，越长大南景泽便越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仿佛天生神力，天赋异禀，即便从未有人指点，那几个常过来找麻烦的他也能对付。
只是若是给他们留下伤痕，便会有更严酷的惩罚等着他。南景泽没办法硬上，便只能迂回，看见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拿着刀枪棍棒过来，要“讨伐妖怪”了，便换一条路，或者避到别处。
等我长大了，再长大一点，我就去从军，起码能有一口饭吃。
这里的东西就都给其他人吧，他一点也不想要。母亲当年留下遗言说绝不愿意尸身埋进德仁伯爵府的墓地，南景泽便将她一把火都烧成了灰，洒到了山上，剩下的一些东西母亲也早就处理，金银饰品都融成金锭银锭，其他衣物用品，能砸的能烧的都已经有了去处，丝毫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恋。
再熬几年，等他能在长大一点，他就再也不回来了。
有了念想之后，一天天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直到有一天他听见有人在说关于她母亲的事情。
关于那个，母亲口中篡改了她的命运的雨夜。
德仁伯昔年有一个恋人，然而两家门楣不对，这女人做妾可以，但身份地位不可以做正妻。当时他们看上了南景泽的母亲，她们家在零州也算是大族，能与德仁伯家想配，然而母亲知道德仁伯心有所属，便打算成人之美，不做中间的绊脚石，不曾料想，德仁伯嘴上对她十分感激，背地里却有别的打算。
他需要一位出身显贵的妻子，他没打算更改主意。
她母亲初一十五要去庙里为病弱的祖母祈福，有一天不知为何拖延耽搁，等到快要回家天已经要黑了。
暴雨如注，她的车坏在了半路上，德仁伯突然出现，说他也是去祈福，正好可以送她回去。
然而车并没有往大路上走，反而在颠簸和泥泞中，一路缓缓地驶进了婆娑树林之中。
母亲一夜未归，之后两家重新议亲，等到成婚时，她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她成了零州的笑柄，也变得阴暗古怪。
可她有什么错？她什么错也没有，她甚至想成全他们！
德仁伯抱着他的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得偿所愿，说“蹉跎了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南景泽冲进去想要个公道，可是这阖府上下，谁买他这个大公子的账？德仁伯一声令下，将他拉到门外，几个健仆按住他，数着数打了他一百杖。最初他还能喊得出声，还是要他们还他母亲一个公道，紧接着，用了十成力的杖子打下来，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想让我死。
第一次，南景泽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觉到杀意，甚至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就想要他死。
他们想让我死。
他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然而从那之后，他在德仁伯爵府好像更加步步为营了。饭送来，他不敢吃，先给鸟吃，把鸟吃死了，他就把饭掺到德仁伯和那些弟弟妹妹的饭碗里，自己去厨房偷东西吃。叫了几次大夫之后，他的饭就不会再把鸟吃死了。
他以为自己安全了，没想到他们将把他带到了正厅，直接把药端到了他的面前。
南景泽不敢相信。
“你这有悖人伦的畜生，竟然做出给父母和弟妹下毒这样的事情，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了。”德仁伯说：“我已经给你打点好，你喝了这药，从此后就进宫去谋出路吧。”
·
门冲毁两道，墙轰塌半面，胳膊骨折，一头是血的南景泽眼前血红一片，拼着不要命，一头撞破了德仁伯爵府的大门，撞在了温热的马身上。
嘶鸣声，惊呼声，意识的最后，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撩起车帘，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那时候南景泽还不知道，那是老天在给了他这样多的苦难之后，唯一的一次开眼，给他送来一位心软的神。
如今，他站在书房的内间，隔着屏风的纱罩看着坐得端正的宴初，和颓然跪在地上，就要靠在椅子腿上才能跪住不倒下的南靖。
他听见宴初的声音：“德仁伯，这里面的桩桩件件，说你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毒害发妻、谋财害命，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臣，臣......”
宴初等了几秒，见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于是也不等了。
“没什么要辩驳的，就不勉强了。”她站起来，叫了一声：“南景泽。”
“臣在。”
看见他从内间里走出来，刚才颓然的南靖突然一下目眦欲裂，南景泽置若罔闻。现在他在这里，无论南靖想做什么，他都做不成，在他动手之前，南景泽只会比他更快。
宴初说：“把他带到刑部，你亲自去，该下狱下狱，该受审受审，该叫从零州锁拿过来，就尽快，朕不想把这件事情拖得很久。”
南景泽一抱拳：“臣遵旨。”
人刚提到刑部，消息便出来了。卫寒卢听说是南景泽亲自把南靖锁到刑部，愣了片刻。
他一下明白过来宴初是什么意思了。
从登基开始，她便没有像寻常君王一样想要博个好名声，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宁愿给死人施恩，也不愿意讨好自己不喜欢的活人的寡恩帝王。她不再是所有人印象当中的那个需要他人保护，没有退让和包容便坐不稳这个位子，柔弱不能自理的十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