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路。”她看向他：“你在宫里，可以继续做你的小王子——别忙谢罪，听朕说完。”
推住他的肩膀，宴初不让巴音索谢罪，等他重新抬起头来，她继续说下去：“不做朕的贵侍，不学贵侍的规矩，骑射兵法，谋略学问，你想学什么艺，想看什么书，随你，朕能看的书，你都能看。朕没有办法找老师来教你，但若是朕去学习，会想办法带你在旁。朕不许你地老天荒的情爱，也没有一世无忧的承诺，在大宣，在锦都，进了后宫还要涉政抓住就是个死，你要走这条路，就是始终在钢丝上。你学到的东西也许永远没有用武之地，但吹过来一阵风就会让你跌入万丈深渊之中。”
“但是从这之后，除了在外人面前做戏，朕不会再用对待贵侍的态度来对待你。”她说：“朕会依然当你是一位王子，王子应当有的尊严，你都会有。”
巴音索没说话。
他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是自己听错了吗？宴初刚才说什么？
他听见了什么？
不过好在，这种程度的失语还在宴初的预料之中。她拍拍巴音索的肩膀：“别着急，慢慢考虑，但是你要记住，机会只有一次，选定了一条路，那就不能再修改，所有的后果也都要自己承担。朕会回护你，但很多时候朕的力量其实也很有限，所以你更要想好。”
“时间不早了，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像无数次离开的时候那样，她拍了拍巴音索，没有回头。
书房里，宴初笔下不停，却一心二用，心中想巴音索什么时候回来找她。
就像巴音索说的，赫洛的男人从来没有伺候女人的概念，这种和个人性格无关，这是随着年岁成长，和读过的书、骑过的马、吃过的饭一起长进骨头里的东西。为了活命，他当然可以忍耐蛰伏，但是当死亡的危机感没有那么强烈的时候，曾经的自尊便会重新探出头来。
如果是在他刚刚进宫的那天晚上，宴初给他选择，那巴音索绝对会选择第一条路，死亡追在后面，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加迫切。既然如此，她一定要多给巴音索一段时间缓冲。
告诉他这里很安全，告诉他他有了新身份。
她不会磋磨他。一个人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无论如何宴初总是可怜他的。无论巴音索选择哪一条路，其实她的态度不会有什么变化，她真的会一直对他好的。但巴音索自己会磋磨自己，宴初的好在经过了“贵侍”的身份和“臣侍”的自称之后，会渐渐让他不能接受。
仅仅是这几天的贵侍营业，这位小王子就已经感觉受不了了。
巴音索，也许这颗棋她永远也用不到，不过有备无患，万一将来有一天能用到呢。
换过一遍烛火，巴音索还没来。
宴初忍不住忐忑起来。她开始想，是不是自己有点太着急了，这个问题也许应该再等一等。也不应该啊，有兰塔王喀斯特在旁边当样本，两人曾经都是小王子，现在一个成了王一个成了贵侍，巴音索不可能无动于衷。
月正中天，琥珀第二次来换烛火时，来报说巴音索求见。
终于来了。
宴初松了口气。
巴音索走进来，宴初让其他人出去，坐在书案后，看着巴音索向自己拜下去，没有用大宣的礼，行的是赫洛觐见的礼。
宴初笑起来。
“选好了？”
“选好了。”他抬起头来：“陛下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陛下，但是我做不了陛下的贵侍，我想做陛下的臣子。”
“陛下可能永远都用不到我，但至少，我是陛下的臣子。”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宴初站起来，亲自扶起巴音索：“既然如此，你就不能继续住在冠玉所了。朕给你准备好了新的住处，明天就搬过去吧。”
放松下来，宴初这才看向自己手里的这封折子。
中书令曹静云递上来的，字字看完，宴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发落了南靖，她沉迷美色也有这么些天了。
终于有些人冒头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我尽量恢复更新
第86章
曹静云冷眼旁观求到自己府上来的几个人，这几个说是要坐坐，或者得了香茶，知道曹大人最爱品茶，所以专门过来与她共饮，然而那装茶的盒子放在桌上，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恐怕不是茶叶。
房产地契、身契钱引，放到桌上的时候声音不闷，应该不太重，但这些东西敢在这种时候递到自己的面前来，应该不太轻。
前两日她和宋徽之一起钓鱼的时候也聊过，宋徽之抱怨说，这群人送给张叔夜的东西比送给她的贵重多了，而且过来送礼物就送礼物，没想到真是把人害苦了。
曹静云：怎么回事啊？
宋徽之苦着脸，她探过脑袋，在曹静云耳边悄声细语的给她说：“送礼就送礼，房产田产地契铺子，再不行了金银珠玉钱引，这什么不能送，你知道人家给我送了个什么过来？”
曹静云衔了一根草杆在嘴里，说话也有点吐字不清：“啥啊？总不可能送一个健奴过来吧。”
宋徽之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差点把人打得从板凳上摔下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曹静云震惊的看着这位平时坐不动膝立不摇裙的大族贵女，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歉疚，只有“你可是说对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手劲多大，继续凑过来：“而且你知道怎么样？还是我夫郎招待的人家！幸亏他没在意，也知道我肯定不会收，我们两个也没闹别扭，不然我真是，非要跟这群人上一回劲不可！”
曹静云觉得很无语。
现在四个大臣里就这一个结婚的，宋家惯出大情种，一辈子好像就认准了一个人一样，姐姐是弟弟也是，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人能在明知道宋徽之和她丈夫如胶似漆的情况下还要给人家送个健奴的——送给我啊！我又没结婚我不怕名声有损！
咳，开玩笑，这种人多半是细作，她也不敢要。
然而琐碎的说完，这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鱼漂浮动，风荡涟漪，曹静云按捺不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这一次，你说陛下能一击中的吗？”
宋徽之叹着气摇头。
“陛下处理南靖是好事，杀鸡儆猴逼人臣服也不坏，皇帝嘛，哪里能容得下别人的二心。只是她还是做得太明显了，陛下年纪才多大，她如今登基还不过三年，立身不稳，刀还没磨快，就想杀贼？天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宴初剑指端王。或者说现在还没有这么明确的发难，但端王我行我素，陛下要让人臣服，总有一天会跟他对上的。
宋徽之思索，这件事情解决起来不容易。若是旁的人，直接叫他一个儿子进后宫就行了，但是现在这是端王，且不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他儿子进宫了，他也不会就此罢手，说不定正好前朝后宫够连，直接把皇帝架空了，陛下的所有孩子都是陆铮的子嗣，到时候这天下姓谁还真是不好说。
他们确实一定有要对上的时候，只是，宋徽之觉得现在还是为时尚早。
如今，曹静云看着面前这群人，脸上虽然笑意谄媚，但就像她正在审视他们一样，这些人同样也在审视她。
宋家曾经差点和陛下成了姻亲，宋凝之对皇长女情根深种到现在还难以自拔，整个人都不好了，宋家一贯爱护血脉，自然不会与她相抗，估计也是因为这样，送给宋徽之的礼物都十分敷衍，搞了个健奴就来了。张家的家主张琮是帝师，曾经教导过宴初，历经三朝不倒，满门忠烈，自然也不会做出这样狂悖的行径。
两个世家大族啃不下来，那自然就会把力气放到自己和卫寒卢身上。寒门没钱，更何况文人骨轻，自然有人见钱眼开。于是曹静云装死不经意的将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茶叶半片不见，她没细看，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她叹了口气：“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其实我也不太爱喝茶了。大人这礼物来得突兀，不如还是改日再说吧。”
说罢便要送客。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立刻站起来：“不敢叨扰，既然今日这礼物来的突兀，那就请曹大人别将这当成是礼物，只当是小人孝敬大人，向大人求个差事，望大人日后多多提携。”
她哈哈地笑了，没答应也没拒绝。
把人送走，她这些能好好品鉴一下这盒茶叶，一页一页翻过去，曹静云忍不住啧啧称奇。
“真有钱啊。”她一边翻一遍摇头，声音小小的期待：“敲门砖的话，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曹某人了。”
曹静云嘿嘿的笑：“这就算是给的开门费，下次要说正事，那可是别的价钱。”
毕竟像现在这种奉旨受贿的时候可不多，既然有人给她作保，那还不得多多的要？
“多给点，多给点。”曹静云合上盒子：“给的越多，以后我越好向陛下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