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想到那个赫洛的王子，从王子到囚徒几番跌宕，终于在锦宫里挣出了一线生机。
宴初是真的喜欢他吗？
......大概是真的吧。
进人若将加诸膝，宴初没办法升一件礼物的位份，所以她的爱人，身份不能是一件礼物。
她要重新去迎接他。
她也曾经这样来迎接自己。
殿前不能失仪，宋凝之眼神谴责曹静云是否早知道什么事情却始终不与她知会一声，曹静云眼神示意她不知道但是张叔夜说不定知道，让宋凝之等等去骂张叔夜，别骂自己。同僚还在打眼神官司，卫寒卢自己心中百转千回越扭越紧，他感到有些熟悉的、令人惊恐的念头好像正在慢慢探出头来。
有些事情，做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进人若将加诸膝。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在心中默出了第二句。
退人若将坠诸渊。
他已然濒临深渊。
......这样不行。
这样，不行。
宴初宣人进去的时候，琉璃姑娘来开的门，宫里的门要时刻检查，避免开关门发出声音惊扰贵人，然而极细微的声音，还是让卫寒卢猛地一悚。
他该死。
冷汗猛地激出来，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里衣一下全粘在后背上。
不仅仅是重蹈覆辙带来的震惊，这一次，惊悚和恐慌来自下意识的畏惧。
他畏惧宴初。
这个人不需要证据，她身边有一只训练有素神鬼不觉的队伍，他们最擅长让人突发疾病或者意外身亡。
死亡的阴翳一下贴了上来，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南景泽的刀横在自己颈侧。
“这是怎么了？”他听见一声轻笑，宴初坐在书案后，脸上笑盈盈的：“爱卿，怎么一个个的脸上都这么一副表情，发生何事了？”
她装傻，但不能人人都跟着她装傻，宋凝之先上前一步：“陛下，你想去赫洛以王子之礼迎回巴音索，臣以为不妥。”
“为何不妥？”
“他已经进了笔下的宫室，我朝以来从没有入宫后再迎一次的先例。”
“唉，既然没有，那朕就做第一人，又有何不可呢？”
曹静云：“臣也以为不太妥当。”
张叔夜：“臣附议。”
就剩下卫寒卢一人尚未表态了。
宴初看过来。
她一向不喜欢让人跪着跟她回话，行礼都是弓腰之前都叫起了，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没变，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笑意，语气比起和臣子争论的皇帝，更像是对哥哥姐姐撒娇的幺妹，她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脸颊支在桌面上，问他：“左相，你有什么高见？”
其他三人余光觑着他。
卫寒卢看着宴初，这样柔暖可爱的笑容之中，他莫名的想到了南靖，进而全身冰凉。
南靖，还有三天就要出午门了。
于是卫寒卢，缓慢地跪下，行叩拜大礼。
“臣与诸位大人意见相同，认为不妥。”他说：“但若陛下心意已决，臣愿为陛下解忧。”
曹静云眼睛一下睁大，但很快她便收住。
宴初赞了一句好。
“真不愧是左相，真是我朝栋梁，肱骨之才。”她快乐的把卫寒卢夸成了一朵花，亲自过来扶起他，嗔怪：“左相的手为何这么凉？现在天气是暖了，却不能太过贪凉，回头朕让药房拿些补养的药材给你吧。”
在他手指握住之前，暖玉般的小手扶起他，收回去了。
她像一阵风一样跑到书房的屏风后，牵住另一个人的手，对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其他人挥了挥手：“那，左相便在这里与他人商量一下，如何为朕排忧解难，朕还要与巴音索同去跑马，不和你们在这里耗着了。”
她像是又变成了那个十七殿下，或者是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别的什么令人陌生的东西。
他见过这样的脸，这样抑制不住的欢喜，出现的时候看不见别人，只能看见自己，雀跃的像一只小鸟——他见过的，也熟悉。
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碎掉了，从自己的体内，还有一直以来束缚着他的边框。这如同是一场比赛，曾经使选手之间互相角逐，心中愧疚也好羞惭也好，强烈的赎罪渴望也好，这一切的东西好像都只能在她做出最后的选择之前起到作用。它们像是一条一条的边框，将曾经张牙舞爪的怪物们固定在人臣的框架里。
但现在，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巴音索被从内室牵引出来，尴尬的局促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想各位大人见礼，宴初便一阵风一样将他拉着出门了。
苦笑。
而苦笑过后，一种叫做不甘的情绪，悄悄地从废墟里长出来。
一种卫寒卢熟悉的，更加“左相”的东西，掺杂在这股不甘之中，一起融进了他的血液。
之后与同僚的讨论争辩，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在一种恍惚有极端冷静的矛盾状态中，左相回到家里，挥退下人，孤坐在室内，快要点灯时，管家敲门进来，说收到一封拜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结果来看了一眼。
那是端王陆怀瑜递来的帖子。
·
“不是去跑马吗？”
“哇好酸哦。”
宴初答非所问，还胡乱在他身上闻来闻去，舒柏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会错了意。
“我没有吃醋，你忘了，之前我同意过了的。”他说：“今天太阳很好，是去跑马的好天气。”
“他最近可忙了，比起和我跑马，巴音索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做呢，我不去耽误他。”说着，她接过舒柏彧手中的迷信，拆开火漆。
一封短信，寥寥数语，宴初看完再给舒柏彧看，等他也看完，这张纸便在他手中迅速腐朽，化作齑粉。
“等不了了。”宴初说：“春天的风是从赫洛吹到我的国境上的，别真的叫风带来野草的种子，长在我的土地上。”
“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宴初思索：“恐怕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别担心。”舒柏彧转口说：“今早，张老大人又为陛下送了写字帖来，督促陛下勤加练习，不如我们去看看。”
啊？
宴初有点愣住，她没明白这个人想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行吧，那去看看。”
字帖一幅一幅看过去，她突然看见了一本与众不同的字体。
那是一幅出自玄州的名家的行草，她的老师张琮提起宴初的一笔臭字就不忍直视，让她先写正楷，自然不会送这样一幅字帖来让她练字。
玄州的名家。
玄州。
与赫洛接壤，有五万驻军的玄州。
现在驻守玄州的将军，曾是张琮的长女张伯予的部将。
宴初长长的松了口气。
老师他......唉，本来不想麻烦老师的，结果到最后还是让他老人家受累。
舒柏彧：“万事俱备了？”
宴初嗔怪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还担心。”
他笑盈盈的：“我本来想，要是你去跑马的话，就把字帖收拾收拾，晚点再告诉你。”
宴初看着他，一下反应不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然而看着舒柏彧微笑的眼睛，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小皇帝想笑，又努力忍住。
她再次凑到舒柏彧的身边，嗅了两下。
“真的有点酸哦。”她小声说。
【作者有话说】
如果按照卫寒卢这样的思维，每个人都有一道考验的话
他的考验应该就是“再次出现不臣之心的时候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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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回来了
冒头.jpg
第99章
尚书左仆射就是尚书左仆射，抛去人品，卫寒卢绝称得上是锦都青年才俊当中拔尖的人物。宴初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别人沟通交流的，她也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曹静云不给她些东西了，宋徽之不求见了，连御史大夫李薇奶奶都不一天三道写折子骂她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左相工作做得好啊。
她靠在椅背上伸懒腰，旁边递过来茶水时，宴初想都没想，接过来就道了一声谢，接着就看见给自己奉茶的人不是琉璃琥珀，而是南景泽。
这倒稀奇。
“明天南靖处斩，你现在怎么还在这里？”宴初有点意外。
手中的茶盏放到了桌上，她没喝，反倒与南景泽攀谈起来：“你要做监刑官，现在不是应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吗。”
“臣想来看看陛下。”他垂着头：“臣与陛下，很久不见了。”
很久吗？好像也没有很久吧。宴初笑笑没说话，她看见南景泽整齐衣服上格格不入的土印子，想起胜意挂在腰上总是鼓鼓囊囊的荷包，她笑着问她里面都装了什么好东西，胜意也没藏私，只说了宫里收拾的太干净了，想飞石都找不到石头，专门趁宫外办事的时候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