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来到黑袍人的面前，恭恭敬敬的亲自换了一杯茶：“请先生教我。”
“我不能教你。”黑袍人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担心的是天谴，那你不必担心。”
他说：“如今，天道看不见别人，祂的眼睛只会放在一处。”
·
琉璃进来的时候，舒柏彧轻轻向她嘘了一声。宴初枕在他膝上，眉头紧锁，呼吸清浅，看起来像是刚刚睡着。
琉璃立刻会意，她本想悄悄地撤回，没想到小皇帝眼睛已经睁开了。
“什么事？”她一只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皱着眉头已经爬了起来：“直接说吧，朕没睡着。”
可是爬起来的动作却软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跌，被舒柏彧一把护住。
舒柏彧：“没事吧？”
宴初：“没事，只是演戏有点费精力。”
她说：“别担心，我还好。”
见她不打算再休息，她只好说：“陛下，端王世子求见。”
啊？
宴初愣了一下：“端王世子？陆铮？他来干什么？”
琉璃说：“南统领带他进来的。”
南景泽带的？
她稍微思索了一下：“我知道了，先稳住吧，让他稍等片刻。”
等琉璃走了，宴初还在想。她问舒柏彧：“你说，他这时候突然过来，是什么意思？之前这么长时间都没听见过他的音信，我还猜要不就是他和他爹有什么龃龉，被禁足了，要不就是他们两个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了。想不到竟然今天突然自己找上门来......他来做什么，给端王求情？不太可能，我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这时候还要来求情那就是找死了......那为什么来？难道他和南景泽结盟了吗？总不可能是来找我叙旧......”
她声音低下去，越到后面越像是自言自语，宴初最近越来越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当中，舒柏彧不得不打断她。
“别那么担心。”他拉着她，像是顺毛一样抚摸那只手：“他既然敢来到这里，至少不会是来拼命的，南景泽带他过来，也不一定就是结盟。”
“......你说得对。”她说：“你说得对，是我太紧张了。”
宴初握着舒柏彧，像是握着一块急流中的木板：“我应该放轻松些，最近我都太紧张了。”
她嗫嚅了一下，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软弱的话消散在沉默中，她沉默地抱了抱舒柏彧，说：“无论如何，如今朕都是皇帝了。”
既然是皇帝，那就不应当在露出这样软弱的姿态。权力的争夺之中，死人是正常的，但是计划之外的死人是自己技不如人的表现——李薇的死，她必须要为此负责。
“这一次要是还不能成。”她说：“那我就白当一次皇帝。”
宴初：“走，去见见陆铮。”
·
陆铮自己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宴初见面。
也许是为了彰显亲热，宴初的服饰非常日常，妆容也并不是隆重大妆，她脸上只敷了一层细细的粉，进门时便免了自己的礼。
“好久不见了，你这个大忙人都去哪里了，朕许久都没听见过你的消息？”宴初坐在上首，嘴里说着埋怨的话，眼睛却亲热的看过来。
哪里都那么合适，严丝合缝，毫不失礼，如同模板一般的君臣相得。
他们之间，好像也就只剩下“君臣相得”。
君臣。
......他从来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只剩下一句君臣。
陆铮看着宴初，缓缓地跪下去。
“世子。”她听见宴初在问：“你是想要为伯父求情吗？”
“......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
陆铮叩首：“臣，求见国师。”
第104章
哒。
陆铮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哒。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出声请求，就这么跪着，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宴初笑容不减，在最初听见他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也只不过是偏了一下头，接着便是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似的轻轻笑了一声。这本是一个将要开口说话的前奏，但宴初并不叫起，也不出声。她慢条斯理，端起琉璃端给她的茶碗，闻了闻。
好香的茶。
味道清且直，茶汤颜色清浅。
兄弟姐妹里，三哥是喝茶喝的最多的。
倒不是因为他爱茶，而是因为三哥是嘴最碎的。他最心细，所以会注意到很多细枝末节，但他最嘴碎，所以这些细枝末节都会成为名侦探三哥攻击别人的手段。
宴初常觉得，三哥性格里很可能带点外抑制，看见什么都想上去说两句，而且性格还有点刻薄，张嘴就爱嘲讽别人。一件事，在他嘴里过上一遍，那也没什么好话了。
为这件事，五哥没少打他。不过好在一点是，三哥是个俊杰，最是识时务，挨过一次好打之后，再挑战都是站得远远地喊话。他笃定五哥自持身份，不会突然疾奔过来要他好看，于是每次都要占上一些嘴上便宜。头几次，五哥闭目运气，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直接把他无视了，后来又有一次，五哥直接一块飞石，把他差点从船上打落。
宴初觉得很无语：“......三哥，跟你说了，你别招他。”
她认真的劝到：“五哥现在还对你手下留情呢，你别真把他惹毛了，那你到时候就惨了！”
“他对我手下留情？狗屁，那是你在这里站着呢！”老三捂着头嗷嗷叫：“老子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跟个麻袋似的，装什么啊一天。我说这段时间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哦，练飞石准备打我来了。狗东西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十七，十七，给你哥看一下流血了没？嘶，把人疼死了都。”
后来又有一次，三哥因为嘴臭，被五哥追得上树。抱着树干不下来。
五哥在下面活动手指，没甚感情的说：“你下来。”
三哥冷笑：“下去干啥？上面风景好得很呢。”
五哥：“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三哥，还在嘴硬：“来来来来，你今天弄死我。”
四姐姐说过，天塌下来有三哥的嘴顶着，四姐姐说的很对。
不过这次五哥最终还是没有弄死三哥。
两个皇子像稚童一样互相撕扯淘气，说出去把人都丢光了。皇太女看不下去了，于是让宴初过来送一样东西。
宴初：“什么啊？”
太女：“茶叶。茶能静心，也能名目。送给老三，让他以后就算静不了心，好歹能睁开眼睛看看，谁是别随便去招惹的人。”
宴初：“那五哥呢？”
太女：“你五哥，别的东西，都劝不了他。”
太女给她说了一个办法，让她去试试。
于是宴初抱着一罐茶叶，一路哥哥哥哥的叫着，跑过来。
太女的赏决不能在树上领，于是三哥不情不愿的下来，领了赏。五哥没有赏，但是十七仰着头，两只手伸向他，挂住他的脖子：“五哥抱我。”
于是两只手被占住的五皇子，终于没有办法在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五哥结冰一样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些，嘴上的话却还是可怕。
他说：“别惹我，今天把话说好，再来的话。”
他飞起一脚蹬在之前下来的那棵树上，树干发出极可怕的声音，竟然摇晃了两下后，不堪重负一般的被折断了。
大树可怜的倒在一边，五哥冷笑一声：“你试试。”
之后兄弟姐妹没少用这件事嘲三哥，他平时就爱嘴上占别人便宜，现在大家都到处找些茶叶，管他好的坏的新的陈的，反正找到就送到老三府里，让他慢慢净心明目去。
宴初想起这件事情便想笑。
茶水渐渐凉了，她尝一口，将手中的茶碗放到一边。
是嗒的一声轻响，茶水泛起一丝涟漪。宴初扫了一眼，目光很快从涟漪上移开，目光温和的在这座充满了回忆的宫殿之中转了一圈，随后缓缓地落在陆铮的肩头。
她看不见陆铮的脸。宴初忍不住回想，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能对她生杀予夺的人，在她面前都要乖乖的低头，不曾弯曲的膝盖要老老实实扣在地面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看向其他人的时候，在亲热之余也要心中猜想，这张与自己同样亲热的面孔之下，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怀了其他的心思？
别人能联合朝臣，她也能。
别人能安插细作，她也能。
别人能煽动学子，她也能。
皇帝该有的责任与担当，宴初自问自己虽不认为一个人能够拥有背负万民的能力和权力，但在其位谋其职，她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做一个好人，给更多的人更好的生活。但一颗正气凛然的心在很多的时候并不能解决问题，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权力吸引每个人去争夺，把人变成报团的野兽。
宴初也在学习，学习如何制衡，学习如何谋划，学习如何不着痕迹，让事情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学习如何矜持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让下面的人去补全完善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