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逗他：“那就只在这里穿一穿，省亲就不回去了？”
巴音索僵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求饶一般拉住她的袖子，讪讪地笑。
权力真有意思啊，轻而易举就能见到以前见识不到的风景，身居高位让所有人都要仰视时，反倒偶尔会怀念大家无所顾忌的时候了。
她十分感慨的将自己的感想告诉舒栢彧，大国师听了之后笑了笑，然后站起身非常郑重的恭喜了她一下。
“小殿下，如今你是真正的皇帝了。”
手握足够多的权力，言语之间掌握万千人的生死。身居高位，尤其是足够高的时候，单纯的仰望都会自然而然的让人对被仰望的对象产生敬仰和喜爱，面目模糊不清时，人是最亲切也是最可怕的，所以这会让高位者更令人信任，也更令人恐惧。
“哦？那依大国师之见，朕当如何？”
“陛下应该谨言慎行。”说完，他看着晏初，看她还是一副非常得意，并且十分笃定他必然还有其他话要说的样子，笑了笑，然后闭口不言。
宴初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便走过去挡在他的面前。
“后面的呢？”她气势汹汹：“不许只说半句话。”
舒栢彧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又让她等了一会儿，才说：“小殿下现在，还不够肆意妄为吗，新衣迷人眼，何必在意我一个老人剩下的话。”
这话让宴初反应了一会儿，接着她立刻左右看了一眼，房间里没有别的人，她还做贼一样快速跑到窗子旁边看床下有没有站人，确认之后快速把窗户关上。
舒栢彧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看她关门闭户，小老鼠一样忙活半天，然后一脸惊奇的凑过来。
“不得了了，大国师。”她凑得很近，声音很低，惊奇又欣喜道：“你竟然会吃醋了。”
大国师扫了她一眼，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唉，好久没见他了，不知舒栢彧怎么样了。
在颠簸的马背上想别的事，宴初看着走在前面的巴音索，突然叫了一声。
“巴音索。”她说：“不必如此，我既然承诺让你做着赫洛王，就不会反悔。”
“臣不是怕陛下反悔。”巴音索回过头来冲他一笑：“陛下，今天之后，我们两个再见面就很难很难了，你由着我吧。”
于是宴初也不再说什么了。
送出二百里，赫洛王与送行队伍下马立于一旁，看着王驾渐渐远去。
皇帝出行队伍很长很长，他们要在这里站到队伍走完，直到队尾都看不见为止。
和巴音索并肩而立是澄月。
巴音索悄悄瞥了她一眼，这位被皇帝留下的辅政监察腿上有疾，恐怕不能久站，他叫人准备好了一张矮凳，要是等等澄月站不住了，可以去后面小坐片刻。
澄月谢绝了。
“赫洛王费心。”她温和的推拒了这番好意。
“我为臣子，又受过陛下许多恩惠和照拂，于情于理，这都是我的本分。”她说：“只可惜顺君抱恙，不然，你们兄弟二人倒也能再多说两句。”
声音不大，这话也就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能听见，但还是引得巴音索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冷冷的，带着些许警告，澄月却不以为意，依然闲话一般温和的看着他。
对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巴音索嗤笑了一声。
“你不用点我。”他重新看向王驾：“我是进过锦宫的，受过陛下的恩惠未必比你就少多少，都是陛下的臣子，我也有自己的忠心。”
毕竟这位辅政检查又不是独自一人留下的，和她一起留下的还有边关的五千兵马。巴音索已经看明白了，他毕竟进过锦宫，重返草原的手段又是这样，称王也不是遵从赫洛的习俗，难免不被人臣服。
他想坐稳位置，反倒需要一个像是澄月这样的人，以及她背后的势力来让人忌惮。
耻笑他是牵着女人的裙摆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他是啊，他确实是，那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裙摆，以及天下第一人可能仅此一次的慈悲心，要不是陛下高抬贵手他只可能在锦宫庸碌一生，怎么可能重返草原。
更何况，巴音索也明白，澄月留下，不全是为了给他撑腰压阵的。
若是赫洛乖顺，他这个王做的称职，那她就是辅政监察，若是有所异动......哈，宫里可还有一个顺君呢。
他们能换一次，就不能再换一次吗？或者甚至不用换，顺君既然进宫，他们两个活与不活都没关系，既然进宫了就会有孩子，别管是谁的，随便来个谁，记到顺君名下就是他的孩子，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回来继承王位。
至于怎么顺理成章，不用担心，张伯予会奉皇帝命带着十万大军让这件事情顺理成章的。
所以他不仅要牵，他还要大张旗鼓的牵。
白塔永远是皇帝的小白鸟，他也要让赫洛成为宴初割舍不下的小猎犬——也只能这样做。
“无论如何。”巴音所说：“我对陛下永远是心怀感激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我的心意。”
令人惊讶的是，澄月并没有质疑他。
她说：“我毫不怀疑。”
“如今的陛下，昔日的十七殿下，结下的情谊总是不会变的。”
等王驾成了极远处的一个小点，送行的人终于能回去了。巴音索搀扶住因为久站而僵硬摇晃的澄月。
“要休息一下吗？”
“不必，多谢王关怀。”
她站稳，退了半步，在他略显错愕的眼神中，向巴音索恭敬一礼。
礼毕，澄月笑了笑。
她对赫洛的权柄没有半分争抢的意思，如果巴音索能当好这个王，那就好好当，要是当不好......她也自然会让陛下找个能当好的过来。
为探听端王所在，她不惜自容貌伴作瘸腿哑女，如今逆贼伏诛，她功不可没。然而要论功行赏时，澄月却说当初全因她一时失察没有看好端王，才引出今天的麻烦，如今将功补过，不敢居功，拒了宴初要带她一起回锦都封侯的赏赐。
“何况，李代桃僵并非天衣无缝，巴音索就算称王也尚且稚嫩，赫洛并不顺服，我留在这里能帮您看着他们。”她说：“陛下，臣知道您心疼我，但不要因小失大。”
“更何况......”她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曾经最爱和琉璃争个高下，如今这幅样子再回去见她，那才真是要了我的命呢。
她如今声音沙哑，再难以像以前那样伶牙俐齿妙语连珠了。
宴初久久没有说话。
澄月拿不准她的意思，一时也不敢再劝，低头等着宴初的决定，片刻之后，她听见宴初站了起来。
一路走到面前，弯腰扶起因为她的靠近，一时间拿不准她是何用意而越伏越低的澄月。
“姐姐。”
站起身，她听见宴初郑重的说：“那，我全托给你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过来，眼中泛起无数波涛，手指抽搐一般缩了下，最后都融化在波光粼粼之中。
她低下头去，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来，除了眼中盈盈泪光，再无半点不妥之处。
“以后，恐怕很难再相见了。”她极温和的说着，粗粝的指尖握住宴初的手：“你要珍重自身，一切小心啊，十七殿下。”
澄月回帐与王驾是两个方向，行至半程，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巴音索：“怎么了？”
澄月：“无事。”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把混杂着泥土、青草、黄沙，与锦都截然不同的空气吸进肺里。
十七殿下，一路保重啊。
·
车驾里，宴初靠着软垫看奏折，然而就算道路是篦过一遍，把路中的石子都扔掉，还要撒上细黄土，行走时也难免颠簸。
纸上的字都快颠得从奏折上飞出来了，看一会儿就让人头晕恶心，宴初只能放下。
胜意坐在身侧，看见宴初一脸菜色，把一小碟酸杏干往她面前推了推。
要不是车里还有一人，估计她直接就说“让你别看你非要看”之类的话了。
萨拉格端坐在进门的位置。
他很安静，并不歇斯底里的崩溃，也不近前侍奉，只是安静的存在着。
最开始他也问了：“成王败寇，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宴初说：“你是顺君，朕的宠侍，只要你一直是顺君，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萨拉格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了。
然后就安静到了现在。
宴初无意深究他的内心世界，毕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要是每座被征服的小山都要去探究一番那也太累太耗费时间了，干脆什么也别做光探究别人内心世界了。
现在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赫洛之乱算是平了，什么时候舒柏彧会再联系她呢？
宴秀秀应该还算满意吧？反正她更喜欢兵不血刃解决问题，要是她因为自己不杀人有所微词，那就有好了，反正她是旧时代的人，旧时代的人不许管新时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