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全息游戏之中，她经常会忘记自己在游戏场景之中，但这样的场景......即便知道是在游戏中，她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惊悚中，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现在找人太浪费时间了。”舒柏彧说：“小殿下，我们直接去阵眼。”
宴初：“......好。”
一路疾驰。
到司天监上空，宴初敏锐的发现此地格局天翻地覆，空间交叠错位，变得错综复杂，宛如迷宫。
她看向舒柏彧，大国师握了握她的手：“没事。”
他们走进去。
每个房间内似乎都在重演旧事，声音从窗户和门缝溢出来。
宴初听见父皇的勉励，听见兄弟姐妹的玩闹教导，偶尔还会有吵架争执，老师催问功课，朋友相约郊游。那些剪影总是显现出很愉快的样子，映在窗纱上，向宴初招手。
之后还有少年慕艾，她攻略每个对象发生的特殊事件，特殊语音，美好的记忆正向上演。
有人在挽留她，恳求她不要继续向前。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在某一幅剪影时间有些长了，握着的手轻轻被拽了一下。
“小殿下。”是舒柏彧：“不要驻足。”
宴初点头：“我没有犹豫。”
他们一路走到空间的尽头。
这个房间的大门并没有合上，令长理正坐在其中。
“阿初，你回来了？”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忽略手滑的面庞，闪烁的妖纹，覆盖皮毛的皮肤和尖锐利爪，场面甚至有些温馨。
令长理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等了你好久，阿初。”
第116章
雷电像瀑布。
城墙内外杀伐不歇，宴秀秀攻城尚未结束，粘稠的血雨像融化的琥珀裹住整座城。
雷声，雨声，杀声，这些声音自堕魔后一刻不停的折磨令长理，但现在，它们好像突然静下去了——或者那些声音仍在，只是再也不能攫取令长理的理智。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眼前，一切都变得平静下来了。
他有些贪婪的看着宴初，她似乎晒黑了一些，身体也健壮了，之前舒柏彧带着她一路飞过来，暴烈的风把头发吹乱了些，但衣服还是干的，他们来的时候，大雨似乎还未落下。
自从两人决裂分开之后，令长理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和宴初再次会面之后会怎么样。她会生气吗？会伤心吗？会......恨他吗？每每想起令长理都觉得他们两个似乎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走到这一步，这一世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他们一个好的、幸福的、至少不用这么惨烈的结局。
但宴初不愿意。
......为什么？难道他有做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吗？
他看向宴初。她站在舒柏彧的身边，看向自己的眼睛之中没有怒火，没有伤痛，更没有仇恨。
她只是谨慎平静的面对他，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令长理说：“我还以为再见面，我们会有很多话要说。”
“我之前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面，长理。”宴初看向他：“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直到现在也是，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我们非要兵戎相见。”
“......还在说这样的话。”令长理轻轻的叹气，转口却提起了别的事。
他说：“阿初，你没有杀南景泽，我很意外。”
宴初：“我没有杀人的癖好，无论在哪里杀人都不会成为我的惯用选项。”
在游戏里当皇帝当惯了，习惯了对别人的生命随意处置，离开这里就会无法生活，到时候就算她真的回家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也只会再次回到这里来。到那时候她才会真正变得没有选择。
“真遗憾啊。”令长理又叹气：“做皇帝不好吗？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不这样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总有一天，连天道也无法再限制你，这样不好吗？”
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是真心感到困惑。
但宴初已经不打算为他解答了。
外面雷声愈演愈烈，交错闪电将黑云割裂成无数小块，闪电的光把人的脸也映得雪亮。
“令长理。”他最后只听见宴初说：“我们道不同。或许我们都没有错，只是道不同。”
谈话到此为止了。
之后便是与舒柏彧的缠斗。没有人比令长理知道自己的师父有多难缠，但那也是他还是大国师的时候的事情了，如今的舒柏彧扛过天雷，堕入魔道，几番消磨下来早就已经强弩之末，令长理对于他为什么能一直存续到今天很是好奇，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斗争间隙，他看见宴初已经走进了法阵中央。陆铮已经死了，法阵的基石缺了一角，失去了些许的稳定性，但他还守在这里，只要令长理自己还在，他们就不可能在他面前破坏得了阵法。
再说点什么吧。他还想和宴初说点什么。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呢？
为什么杀了陆铮呢？因为他是特别的吗？
那为什么不杀了南景泽呢？难道他也是特别的吗？
既然如此，那我呢？我是什么？为什么你能接受舒柏彧在身边，却不允许当时和我的关系呢？
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宴初。
但舒柏彧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宴初看着他们缠斗，看着舒柏彧最后被他钉在原地，看着他无力还手，看着他连人形也难以维持，一般的身体都化作了缺少鳞片的蛇身。
她神色不忍，几次似乎忍不住想要走出法阵，但最终一步也没动。
......看来舒柏彧也不过如此。
在他彻底变成蛇之前，令长理听见宴初说：“好了吗，大国师？”
已经无力还手的舒柏彧：“好了。准备好，小殿下。”
令长理：......？
在说什么？在他面前还想破坏阵法吗？舒柏彧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直到雷声轰鸣，山一样的天罚劈下来，令长理突然意识到了被他忽略的事情。
鳞片。
是舒柏彧的鳞片。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破坏掉自己的设置的法阵，这两个狡猾的家伙以他的阵为引，用鳞片新砌了阵法，虽然粗陋，但足够引来天道的瞩目了。
天罚倾泻，这种程度的天罚，无论是令长理还是舒柏彧，肉身几乎在这一击中瞬间湮灭了。
但怪异的是，令长理似乎还保留下了自己的意识。
或者说，他似乎还可以继续观测，还有些魂灵。
舒柏彧以经消散了，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抵抗和庇护自己的东西，天罚来临时，他能做的只是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遗言。令长理看见，舒柏彧的鳞片在瀑布一般的闪光中结成网，那是最坚固的防御，即便这种程度的毁灭一击也没有伤到她分毫。
他还看见，天罚带来的除了是毁灭，还有一条通路。
于是舒柏彧的遗言有了解释。
消散之前，他只来得及含笑说出一句无人听见的“一路顺风”。
“不，不不不！”令长理目眦欲裂：“留下，留下！阿初——”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宴初在先帝的指引中，步入那条通道之中。
·
混乱。
或许因为这并不是正常退游的方式，道路之中非常混乱，除去混乱的光与声，瞬息万变的力场，还有无数的岔路。
稍有不慎席卷的能量便会将人整个撕裂，已经到了这一步，宴初一点也不想知道功亏一篑后她究竟是会回到游戏世界还是会悄无声气的死去。
犹豫之际，一枚小石子滚落到她脚边，撞在鞋子上又弹回去。
宴初：？
她谨慎的看向石子的方向，没有贸然移动。
片刻后，那个方向又来了一颗，这颗气急败坏了许多。砸在身上已经有点疼了。
又等了几秒。
“还不过来还等什么！”勉强维持的通道里穿出格外气急败坏的声音：“等我亲自去请啊！”
这，这声音......
等一波乱流过去，宴初瞅准时机快速闪进那条通道，一道碎裂的黑影正苦苦勉励支撑这入口，让它不至于被冲垮。
那是皇帝的剪影。
宴初有点愣住：“五，五......”
还没喊出来便被厉声喝止。
“住口！”漆黑剪影喝道：“从小就不机灵，现在还敢乱叫，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他伸出破碎的手想要敲宴初的头，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剪影：“往前去，前面有人给你指路。”
“十七，往前去——你只管向前。”
道路变得明了了。
每一道岔路，每一个濒临破碎的通道，有人守在哪里，招呼她走上正确的道路。
她看到了无数熟悉的人，那些她曾经投以最真切情感的角色，那些被情感折服做出违背自身设定的角色，现在只剩下一个又一个破碎不全的黑色剪影，就如同最初因为感情放弃梦寐以求的权力一样，正指引她走上一条远离他们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