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寒卢不敢呼吸，也不敢动，也不愿意放手。
那一刻，他想，要是这场灯会永远也不结束，就好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是从他答应了皇太女的提拔，还是从他默认了二皇子的示好，还是更早，从他成为殿上人开始，一切就开始悄悄的变质了。
眼界变得宽阔，朋友变得众多，权力像触须，可以伸向更多的地方。他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多，世界一下变得广博。
晏明瑾牵着宴初一起登上马球会的首席，将那根夺目璀璨的簪子簪到她头上时，他突然觉得，这样不行。和他一样仰着头看着十七殿下的人太多了。自己可以爬得更高，不，他应该站得更高。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想在最高峰，与宴初并肩而立。只有他们两个。
他想与她君臣同心。他想，若有一日宴初能登上那至高之位，他们一定会君臣同心。
曾经仅仅是手指碰触都能感到雀跃心跳，眼神想接便忍不住泛起笑意，这种隐秘的甜蜜和暖意比冬日的阳光更可贵。可如今，他握着宴初冰凉的手，十指相握，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突然不明白起来，两个人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他抱着宴初，像抱着一块冰冷的玉，两人贴得这样近，宴初的呼吸轻柔的洒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带着潮湿的暖意，可他却总有一种飘虚无感——他觉得放开手，也许宴初就不见了。
有时，这种缥缈感，会更加强烈，更加荒诞——卫寒卢觉得自己面前的人只是一具躯壳，真正的宴初不知何时已经被画皮鬼取而代之，不知去向。
虚无感让人发疯。或者，卫寒卢觉得自己已经疯了。在他觉得，也许面前的人不是宴初的时候开始，他就疯了。卫寒卢想过，是不是在安阳门的宫道上做得太过火，宴初被吓得离了魂，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叫了这么多次魂，她的三魂七魄也该回来了。
为什么这种虚无感还是环绕在自己的身边，为什么他依然觉得怀中的是个假人？
她就在这里，但她也不在这里。她像风，像云，像雾，像荷叶上的露水，像攥在手里的流沙。即便这两具身体紧紧的贴合在一起，分享汗水与体温，然而当她的目光望过来，即便是看着他的眼睛，那也像是从极遥远的远方而来的目光，并不看向他，继续看向更遥远的彼岸。
他望向那双眼睛，漆黑的瞳孔叫人陌生。
你是谁？
我的阿初在哪里？
卫寒卢不知道，这种不知道让他觉得格外恐惧。
他曾经怀疑是否已经有人来秘密调换了宴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他也从来不敢小看这群龙子凤孙——可他将这些人盯得这样紧，宫里早已铁桶一般，这是天方夜谭。
那在他面前的，就必定是货真价实的陛下了。
于是他会逼她看他。
看她无神的眼变得迷离，清冷的脸染上情热，淡漠的声音也因为动情变得柔软。只有这种时候，他会觉得，她是在他身边的。于是颠鸾倒凤被翻红浪时，当泪水划过眼角，宴初难以承受，像是小兔一样想要逃跑的时候，他会按住她，不让她逃走，在轻轻的哭声里诱哄的逼迫她。
“阿初，看我。”
对，看我。
只要这样看我，看着我就好了。
别离开我。
他所求的，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别离开我。
——为什么，他们两个，却越走越远了呢。
他握着宴初的手，两人陷入沉默之中。半晌寂静后，宴初罕见的开口了。
宴初：“我长姐，还有其他人......他们还好吗？”
现在他们两个人很少说话，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卫寒卢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宴初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不作出任何回应，于是这样的询问变得极为罕见，甚至让卫寒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很好。”他抱住宴初：“我答应过你，只要他们没有异动，我不会杀他们的。”
是吗。
宴初没再说话。她僵硬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些。于是灯火下，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是两个僵硬的偶人，总算多了一点活气。
·
今天宴初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愿意到院子里多放一会儿风。
前两日，卫寒卢带来的一封信件给宴初，说是废皇太女写来的，宴初如获至宝，翻来覆去的看，指尖轻轻的摩挲纸页，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总是待在屋子里让她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总是风寒咳嗽，卫寒卢对此非常担忧。可是即便叫太医过来看，永远也只能得到一个“忧思过重”的结果。
于是调理的药一碗接一碗的送过来。偶尔宴初会跟她们开句玩笑，说她就是“前半辈子没吃过苦，现在要天天吃，把前面的苦都补回来了”。小玉听得心里发酸，正好这时莲蓉回来了，说是膳房送来了今天中午的饭，还多给了好几样蜜饯。
宴初靠在椅子上，虚弱的笑：“那多谢你啦，现在我可真是离不了蜜饯了。”
可即便是这样说，她吃一个，也就再吃不下了。
中午，陛下喝过药午睡的时候，小玉和莲蓉也能有片刻的悠闲，她们坐在自己的角房里，喝茶聊天打络子，原本是个惬意午后，直到小玉冷静的说：“我想送陛下出宫。”
莲蓉一下愣了，她就这么直愣愣的看了她半晌，然后震悚道：“你疯了？”
小玉直勾勾的看过去，不说话。
啪
莲蓉的粗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站起来在房间里焦急的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无数话到嘴边，可看见小玉的眼睛，最后只能咽回去。
她最后颓丧的坐下。
“妹妹，你听我一句劝。”她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打消这个念头吧。”
莲蓉：“昭阳殿大宫女琉璃，紫宸殿大宫女琥珀，论谋论智，你和我加起来都顶不上那两位姐姐的小指头。她们机关算尽，和宫外里应外合，倾尽全力护送陛下出宫尚且不成，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连累了那么多人，有些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送了命。她二人尚且如此，你我势单力孤，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送你来紫宸殿的姑姑，你再见过她没有？”
小玉摇头。
“那姑姑在......那一天，曾经与替负责在琼花台值夜的嬷嬷顶了半柱香的班，她打开了角门，这才让......走到安阳门。”她说：“这件事我都知道了，你说，那位，会不知道吗？”
“还有膳房的羊四娘，都快有出宫的恩典了，在老家连铺子都挑好了，因为那天换了殿前军值守的吃食，也没了。他们这样的，还要我给你再列举下去吗？”
“更何况，陛下出宫，举目无亲，她能去哪呢？”
小玉：“......十六殿下在云塘举旗勤王，我送她去找十六殿下。”
“你如何去？”莲蓉冷声：“紫宸殿周围，殿前军十二时辰三班倒，两炷香巡视一次，安排之缜密根本无缝可钻。别说出宫，你预备怎么带陛下出这紫宸殿？”
小玉不说话了。
看她这样，莲蓉长长的叹气，将两人的凳子拉近了些。
“我知道你的打算。”她声音轻轻的：“锦都这么大，总还有些人肯念旧情，肯买废太女和其它殿下的面子，更何况各位殿下才智无双，此次又是戮力同心，必定马到成功。可是......”
她声音更轻了。
莲蓉：“那也得要人还活着才行啊。”
小玉眼睛一下瞪起来。
“不可能！”她说：“不可能，之前——”
“你以为十六殿下怎么到的云塘？”莲蓉冷眼看她：“你以为，凭十六殿下，真的能从那位手底下翻出去吗？就算是废太女，二殿下，四殿下，这盘棋也已经强弩之末了。那位愿意留她，愿意留下被圈的各位殿下，你真以为是他杀不了，不敢杀吗？”
只要他们还在，卫寒卢就不用提防小陛下寻死，捏着她的软肋，便可以无休止的提出无礼条件。
宴初是没办法反抗的。
小玉不死心：“那、那还有其他——”
“没有了。”莲蓉冷淡：“上一次安阳门，就是殿下们孤注一掷。”
要是成功了，现在陛下早就应该到了云塘，和十六殿下离开大宣，现在功败垂成，卫寒卢岂能留他们。
窗外传来破碎声。
宴初完全呆了，原本手中的药碗一下跌到地上，瓷片飞溅。
她全身颤抖，惊惶的想出声，可出口的都是破碎的哽咽，最终，她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我要见卫寒卢！”一路奔至昭阳殿，她推开阻拦的殿前军：“我要见卫寒卢！让开！”
“陛下，左相现在正有要事，不便面圣，求陛下——”
“无妨，让开。”是卫寒卢，他拖着门框站着，脸上不见血色，嘴唇也有些泛白，笑容看起来格外虚弱。他看向宴初：“阿初，这么匆忙，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