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如今的太平，朕应当记你一功。”
卫寒卢惶恐：“臣不敢居功。”
“没什么，这是你应得的赞赏，不必自谦。”
她声音始终淡淡的，并没有刻意的冷落，其中的漠然让人心底有些钝痛，但又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让人忍不住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吗？
这话不应当问，无论是什么样的回答，都会叫人鲜血淋漓。可是卫寒卢没办法。
这像是他心里的刺身上的疮，不敢碰，一碰就锐痛、流脓，叫人痛不欲生。
他太渴望了，太渴望宴初对于曾经的黑暗一无所知了，渴望到，哪怕只有一线微弱希望，他也愿意去撞个头破血流。
“陛下。”手握成拳，卫寒卢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快要砸破胸腔，他看向宴初，目光希冀又试探：“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宴初的眼神猛地迎向他。卫寒卢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差，连原本放松的牙关也渐渐咬紧，放在圈椅靠背上的手指几乎已经死死的握了起来。
“卫寒卢。”
她说，一字一顿：“你放肆。”
·
在开口说话之前，宴初心中已经有了章程。
她之前分析过，她现在有一绝佳优势，那就是身份和大义。她是天下第一人，九五之尊，明面上没有人能站出来反对自己，如果用的人不合手，那就换了，重新再选，反正天下贤才全归自己所有，自然有人削尖脑袋想钻到她面前。
但同样的，她现在最大的劣势也是身居至高之位。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里，稍有迟疑，一旦露怯，便会有人伸出试探的爪子，看看这上面坐着的到底是狼还是羊。她自问自己品德还行，但是在才智方面，她现在可能真的配不上这把椅子。
不过好在她站得够高。
她是最高的，高得下面的人就算抬头看她，影影绰绰明明灭灭，也看不清楚。所以现在，不管她到底是什么，她都必须扯起虎皮，把自己尽可能扮得凶猛一些，让那些试探的爪子就算伸出来，摸到虎皮的时候，也要犹疑一番。
就像孤身一人在陌生环境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一个好朋友，她现在的状态就是，看起来有很多朋友，但好不好，她不知道——她最了解的还是曾经恋爱脑的时候拼命去攻略过的这四个狗贼。
宴初前二十年来的经历并不算厚重，但至少她也有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一直以来她都把“皇帝”与“宴初”分开来看，总觉得为皇者应当城府深厚，让他人提起时讳莫如深——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一蹴而就呢？哪来那么多天生皇者万众归心？
虽然这一次和其他时候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情况紧急，赶鸭子上架，但宴初第一换了个思路——她想，如果，不去想“皇帝”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只单看这件事情本身该怎么办，会不会有别的收获呢？
至于万一弄巧成拙......
嗐，城墙又不是没跳过，再来一次的事嘛！
这样一想，宴初突然豪情万丈。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卫寒卢，你好好想想。”宴初：“你想对朕说什么？想好再说。”
她尽量平静的看过去，手指不自觉地去抓握圈椅，努力端着自己的气势。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曾经看过论坛里有人说过，这个游戏最初发售的时候曾经出现了一次非常离谱的错误，那就是把小部分玩家的存档给弄混了，出现了突然有一天上号，发现NPC一张嘴全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种情况。虽然游戏公司很快就进行了修复和赔偿，但这件事情依然被玩家们常看常新津津乐道。
宴初突然觉得，难道自己也遭遇了这种极小概率bug？会不会这个人，现在说的话也是别人线上的剧情啊？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卫寒卢对这件事情如此执着在意，但她一点不知道这件事情。
但这并不重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囚皇这件事情对现在的卫寒卢来说影响极大。平时这个人看起来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别说寻找软肋，人甚至都很难抓住他，出溜一下就脱身了，现在，好不容易她能看见左相的创伤......
宴初当即便决定了，管他是哪条线上的，既然这个人现在在她这里，那她就都认。
管他囚没囚皇，她必须认下来，必须要让卫寒卢相信——至少现在相信——她就是那个被亏欠的对象。
她必须成为这份厚重愧疚，乃至日后卫寒卢自我牺牲时的唯一对象。
至于她不知道囚皇的事情，那就说到细节一个也不认，就说她忘了。看卫寒卢这样子，就知道他当时肯定也没干人事，既然如此，作为受到伤害的一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情，一提就翻脸也变得理所当然了。
她只需要表现出抗拒，表现出愤怒，表现出屈辱——当然这些情感比较复杂，自己可能驾驭不了——那就面无表情，平静的看着他就行了，至于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让卫寒卢自己去想吧！
不是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表演的时候要适当留白，观众会替你补上他们想要的一切。
这就是宴初的留白。
看着眼中的期望渐渐熄灭，整个人都有一种万念俱灰的灰败感的卫寒卢，看着这样佝偻下去的左相，她虽心中稍有不忍，但总的来说，她觉得现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于是半晌沉默，宴初复又开口。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朕当然还有其他贤才可用，但十年历练，朕可以等，百姓社稷却等不了。”她声音缓慢：“往事不可追，更何况朕并不知晓左相口中的事情，既然尚未发生，那便谈不上罪该万死。”
卫寒卢的眼睛再抬起来时，她别过身，不再看他，不想看那双祈求又破碎的眼睛，那会妨碍她继续飙戏。
“陛下......”他哽咽颤抖，几不成声：“陛下，愿意宽恕......”
“你放肆！”她突然一声暴喝，目光如剑一般刺过去，像是被人刺中伤处的兽，牙齿咬得咯咯响，即刻就要扑上去与人同归于尽。
卫寒卢愣住了，宴初也愣了一下，她马上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欲盖弥彰的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不停的深呼吸，直到让自己平静。
宴初：“朕，不恕。”
“有些时候，死是解脱，不是赎罪，更何况，朕永远不会去恕不记得的事情，左相，此事休要再提了。”她顿了顿，长长的呼气：“朕，初登帝位，远不像兄姐德才兼备。以前放浪形骸，行事荒谬，但今次，朕想做一个能为万民谋福祉的皇帝。”
她看向他，郑而重之：“还请，左相助我。”
还能说什么呢？
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既然死不能赎罪，他只能走上面前唯一的一条路。
卫寒卢起身，面对宴初，恭敬三拜。
“卫寒卢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有违此誓，永堕无间，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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飙戏令人筋疲力尽。
琉璃和琥珀一起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左相，只看到了一个仿佛被榨干了所有精力，咸鱼一样瘫在桌上的宴初。
这条咸鱼一看见这两个人，就如同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差点泪如雨下。
吃饭的时候这条咸鱼含着眼泪大干三碗，看起来喜气洋洋。琥珀笑着问她有什么好事，宴初眼睛都眯起来了，故作高深的对着她：“不可说，不可说。”
虽然演戏使人疲惫，但能暂时打掉一个曾经背刺自己的暗钉，让他转变成铁杆小弟实在令人高兴，这种时候多吃个两碗也很正常。
于是连续两顿吃多了的宴初就被积食撑得睡不着觉，躺了半天也是压床板，她唉了一声，打算去小花园走走。
今天是满月，月亮大亮，照得路上都不用灯笼。这个小花园与紫宸殿离得很近，出门左拐走一段就到了，她不打算让人跟着，想自己稍微走两圈，消消食，然后回来睡觉，迎接明天的繁忙工作。
惨，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皇帝没有双休日，每天都是797（不算早上强制锻炼时间），除了生（严重的）病之外根本不能睡懒觉？
真是资本家都流泪了，这种帝王般的待遇她真的不要啊。
唉，生活不易，初初叹气。
一路缓步走过去，穿过角门，她走进花园之中。月下的花园别有一番风情，她摸摸这朵花，看看那片叶子，端详端详不太粗的小树，等她反应过来时，不知不觉走的有点深了。
宫里就是这点不太好，这个花园虽然叫“小花园”，但其实它不太小。这个花园虽然窄些，但它的纵深很长，月下探索时颇有曲径通幽之感。宴初小时候经常过来这里玩，每一个角落都在当时探险的时候被翻遍了，不至于不知归路。
算了。她心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就继续走走看看。
原本在花园靠墙的地方有棵极高极粗壮的老槐树，宴初小时候皮，不想走门的时候，就从这个槐树上直接爬上去，骑在墙上溜下去。自从那棵老槐树把她腿摔伤后就被挪走了，现在那里栽上了一大捧三角梅，再走一走，又是别的半合拢的花。她叫不上名字，但觉得好看，想到自己今天的事情处理的真不错，于是便奖励自己摘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