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令长理又提起这件事，显然是想跟她多说两句话，宴初也不愿意他们两个就因为这点“诚与不诚”全看个人主观的原因就老死不相往来，太幼稚。
于是她也从善如流：“也好，那就看看。”
从小花园去司天监路途并不算短，夜里寂静，只有两人两人脚步交错他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前几个周目，大国师也好小国师也好，都不在宴初的攻略名单上，至今为止她还没有去过司天监，这次也是个机会。
跟在令长理身后，宴初忍不住去看他。
他的肩膀好像永远都这么展，后背永远都这么直，细细想来，宴初觉得自己这五个周目，好像几乎都没有见过令长理佝偻脊背的模样。除了第四周目，攻略白宥的时候，她兄弟姐妹凋残，圈的圈，死的死，废的废，晏明瑾下旨宴初入主东宫，承太女位的时候，她曾经见过一次令长理失态的模样。
还是夜晚，还是花园，他对着月亮痛哭，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出声，好像经受了难以言语的痛苦。他哭得那么伤心，整个人不住的发抖，仿佛都要蜷缩到一起。宴初从后面过去的时候害怕吓到他，于是故意让脚步又重又响。
令长理猛地一抖。他回头看了一眼，短暂的呆愣之后落荒而逃。
她就见过哪一次令长理的失态，只见过一次，这松竹一般笔直的后背佝偻着。
“在想什么？”令长理没有回头。
“在想......”宴初的思绪还没回来：“你什么时候才会弯腰。”
她听见令长理轻轻的笑声。
“你说笑了。”他说：“端茶拿水，捡拾杂物，哪样不弯腰？”
“不是这种弯腰。”宴初埋怨他：“你不要混淆概念。”
“那也弯过的。”令长理说：“师父还在的时候，有时罚得狠了我受不住，自然也要弯腰。”
宴初有点惊讶：“大国师还会打人啊？”
他看起来虽然冷淡，却总是温和，偶尔的冒犯都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也有这样严厉的一面吗。
“也不是总这样。”他顿了顿：“师父很慈爱，可是他总觉得我犯了错，还屡教不改，所以才颇为严厉，是为我好的——只是我确实不觉得自己有错，自然无错可改。”
宴初：懂了，大概就有点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长姐由来宫里喝茶是一个道理，唯一的区别是，自己这个是客观不知道所以不能改，令长理是因为主观不认可所以不能改。
说起话来气氛便没那么僵硬了，两人走到司天监，令长理引着宴初走进去。
司天监的门槛比寻常的宫室大门要高半分，宴初脚迈低了，被门槛一绊，向前趔趄了一步。她急忙伸手想扶住门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当心一点。”令长理说。
他手掌撑在她小臂上，极稳，手心温度传来的很快，让人不由得想到温暖的犬科动物。
“国师。”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可以放开我了。”
扶着她的手指僵了一下：“自然。”
他放开手，再次走到宴初的前面领路。
令长理：“司天监的门槛比外面要高，抬脚的时候留神。”
等到两人终于来到存放朝服的地方，手搭在门上时，令长理突然自失的笑笑。
“观新衣以留旧人。”
他喃喃：“这是贵君争宠的手段......”
没想到自己也会用上。
【作者有话说】
卫寒卢求死之前琉璃刚给宴初带回来一封信，不会有人忘了吧
第29章
宴初没听见令长理说什么，之后虽然及时求证，但是对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问就是“臣没说话，陛下听错了”。
宴初：骗人，你明明就突然一下变得失落起来了，还说你没说话。
不过既然当事人不愿意多说，那就算了。
她推门走进去。
眼睛还没适应完全无光的环境，宴初正想找找有没有蜡烛，令长理带着光源走了进来。
他掌心里燃着一簇橙红的火，跳动又鲜活，掩上门时，令长理手指在唇边一竖：“别告诉别人——别摸，小心烫手。”
伸出的爪子被人拍了手背打掉，宴初有点悻悻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小气。”
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往那边看。
真的法术诶！这是真的法术诶！
她很想摸一下，或者单纯的烤烤火，再或者告诉令长理“教练我也想学这个”，但是令长理一点都不打算妥协。高个子的优势这种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他只需要举起手，宴初就摸不到这簇火苗了。
宴初：“我看一下嘛！”
她跳起来够。
令长理没办法。
于是那簇火苗骤然消失的时候，适应了光线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致盲了一般，一下眼前全黑了。
环境突变，宴初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紧紧地攥住自己抓握的东西。黑暗当中人会短暂的失去方向感和边界感，于是便会下意识地寻找可以倚靠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凑近令长理。
司天监终日熏的香，都是自己调制，香雾缭绕，衣袍早已深深浸透异响，所以司天监的人，尤其是国师，总是人未到香先至。
宴初还没有这么近的嗅过司天监的熏香，或者说黑暗之中，她的大脑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与令长理的距离如此之近。
直到她感到自己的后腰被轻轻向前按住，像是搀扶，像是稳固，将她按向最稳定的地方。
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
有凉凉的气息拂过面庞。
时间好像变得有些漫长，横在背后的手臂到底是即刻便被拿开，还是在这里停留了一瞬才缓慢的撤走，已经不可考了。异香之中，她恍惚中好像听见令长理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似幻似真。
“阿初。”他说：“你站稳了吗？”
宴初：......站，站稳了！站稳了站稳了！
星火般的光从令长理的身边浮现，并不刺眼，她的眼睛适应光亮后，她环顾四周。她与令长理在一起，于是萤火便也将她围在正中。
哇哦。
她是说。
哇哦。
等待这些如同萤火的明灭星光便渐渐飘高，翩然飞到屋顶，像吸顶灯一样照亮屋室，宴初终于察觉到此时不太合适的距离。
国师握成拳的手，手背还扶在她的腰上。
她松开攥紧的手，给国师原本平整的衣襟上留下一堆褶皱，看起来与他这样熨帖挺括的人真是不搭。
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
令长理：“没关系。”
“我们是来看朝服的，还记得吗？”他咳嗽了一声：“看吧。”
这间屋子是专门腾出来放朝服的地方，这种珍贵的大衣服没办法挂衣架或折叠起来，只能放在一块巨大的板上，一共有四套。
其实品质也好，样式也好，宴初觉得这些东西不可能过不了关——皇太女的审美，她是非常信得过的。而就这几件衣服本身的工艺而言......哈哈，小市民在现实世界确实没见过这种程度的奢华礼服，但是在游戏里，不好意思，朕已经穿了五次了，次次不重样。
本来按照宴初的经验，她完全能对这几件朝服品评两句，可是现在，她只是机械的抚摸朝服上的雀翎，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说不出话来。
“陛下很喜欢这件吗？”是令长理的声音：“你看了很久。”
宴初胡乱的答应了一句。
令长理：“撒谎。”
“你没在看，你是在发呆。”
揭穿了演出，令长理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们很难懂。”他说：“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最后做的，这三个好像很难统一成一件事情，叫人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你们真正所想。”
令长理：“就像你我。之前我们两个说，想做畅所欲言的朋友，你应了，很高兴。那时候我相信你是真的这么想，真的觉得，可以对我畅所欲言，真心相待的，可是很快就变了。”
“你对他人都能真诚以待，对我却不行。”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为难又困惑：“君无戏言。既然如此，是你先说诚心相待的，你我都奉上了真诚，为什么你默不作声就变卦了？”
“我不懂。”
宴初转过身来。
萤火之下，令长理专心的困惑着，垂着眼，不去看她。
宴初：“我没有和妖怪打过很多交道，只认识你和大国师，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互相交往的。但是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当中，其实是有很多默认规则的。因为你优秀，出色，合我的眼缘，我当然可以喜欢你，靠近你，但是当我觉得你也许危险的时候，比起询问缘由一探究竟，我更愿意保留一个安全的距离。”
“危险？”令长理看过来：“我？”
宴初点头。
“对。”
她没办法跟令长理说之前周目的事情，也没办法跟他说为什么她对于那四个人这样在意，对于令长理来看，她的试探也许毫无道理，对他们短暂的友谊出尔反尔，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对这四个人的事情她必须要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