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她来精神了：“诶唷知道啦，长理你管的好宽哦。”
哦对，还有一件事！
“你之前写给我的信我也看了。”她从怀里把信掏出来：“我有一事不解......你怎么了？”
令长理看着她掏出信，整个人一悚，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连毛都快竖起来了。他咬紧牙关，没有失态，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现在瞪得更大了，两只手虚着往外推了推，立刻看向别处。
令长理：“你，你把这个放在哪里了？！”
宴初：“我，我担心放在袖子里容易掉，放在衣服里了啊。”
令长理深吸了一口气，更是头都不敢看向这边了，点点星光之下，她看见国师的耳朵好像都快滴血了。
宴初：？怎么回事啊？
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很好啊，很平整，没失礼啊。
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肯定就是别人的问题了。
既然是别人的问题，那她作为一个皇帝，就可以不去迁就了。
于是她直接抖开了那封信，近前去，拉住看起来像逃走的，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脸，把头别到一边去的令长理，指着右下角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标志问他：“你画在角落的这个，之前朕没见过这个图标，本来心想说是不是狗尾巴草，但是还有人猜是芦苇花和鸡毛掸子。我没敢乱认，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对你们司天监有特殊意义，所以想趁机请教一下。”
令长理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看了一眼，很快又彻底藏回去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标识无甚含义。”他努力想让声音平静，但其中艰难只有他自己明白。
宴初还在等着，半晌，他终于憋出来一句：“这是，我的尾巴。”
宴初：......？
宴初：“什么？”
令长理，彻底放弃了：“这是狐狸的尾巴。”
盖着脸的手放下来，宴初觉得他虽然木着脸，但已经快窘迫得哭出来了，讷讷了两下，赶快说：“哎对，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尾巴了，之前是哄你玩的，哈哈哈哈，画得真可爱。”
“......你骗人。”令长理脸扭到一边：“我画的不好。”
“没有没有，真的画得可爱，我喜欢得很呢。”
“......”国师脸上绯红一片，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以后、以后通信的话，这个标志，你就知道是我了。”
宴初：哦那确实，别人确实没办法复刻你的这个标志。
·
等两人一同登上祭天台，宴初抖开手中的祭文，气氛忽然一凛。除了跪拜的百官，宴初甚至觉得连虫鸣声都一夕之间止住了。
星空遮蔽，黑云堆叠，天暗了下来，连带着点在祭天台四面的火都跟着明明灭灭。
宴初：这就体现出来直接把稿子背过的重要性了，不然到时候万一再来点刮风下雨的，直接把这个稿子打湿了，那不是更抓瞎了。
她早就把这篇文稿背的滚瓜烂熟了，于是根本不虚。宴初捧起祭文，朗声诵：“臣诚惶诚恐，于此顿首敬告天道上苍与四方神灵。”
狂风乍起。
祭天的文稿一下被吹得像一面旗帜哗啦啦飞起来，幸好宴初另一只手一直紧紧地抓握着卷轴，才没叫直接把写着文稿的锦帛吹走。
但很快，她感到另一股风从相反的方向，如同角力一般顶过来，硬生生的把锦帛重新压了回来。令长理衣袖翻飞，如即将乘奔御风羽化登仙，察觉到宴初的视线，轻轻向她一点头。
宴初继续颂：“今臣继位，尊先祖之遗训，恤百姓之疾苦。”
风吹火灭，日星隐耀，隐雷声动。
“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定八方。”
黑云压城，暴风更烈。闪电聚过来，在漆黑云层不断游走，如同蛛网一般将天幕层层包裹。
威胁。
这是宴初第一个想到的。
大国师说，不知道天道是要杀谁，宴初现在也不太明确自己和令长理谁是目标，但她却能感受得到，这将下未下的雷劫之中，饱含着浓浓的威胁。
天道不许她再继续颂下去
宴初咬紧牙关：“四季有序，雨顺风调。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霹雳闪电划破长空，将人面上照的惨惨的白，一时间天亮如昼。
“......天不言而信，地无语而丰。”
巨雷炸响！
霎时间天上色盘像是打翻，血红，银蓝，煞紫，惨绿，像是一下要把天撕成几块。原本藏在云中的小鬼都探出了头，凝成一股可怖雷电，像一只鬼手，直直朝宴初刺过来。
躲不开！
宴初瞪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可怕天雷就要落在自己身上！
眼前一片月白闪过，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令长理背对着她，撑在她与天雷之间，她看见他青筋毕露的手，看见他在狂风中乱舞的发，看他顺着手臂汩汩而下的血。
“阿初。”
她听见他的声音。
令长理咬着牙：“颂文。”
【作者有话说】
祭天的祭文引用自一篇清朝的祭文
·
哇你们真的好厉害啊！竟然哟好多人直接就猜出来是狐狸尾巴了！
第45章
他刚才说什么？
宴初蓦地反应过来，她现在还差最后一句话没有说，等她说完，祭天就算完成一半了。
“为报天道众神护佑。”她气息不乱，声音平稳：“今特此举行祭天大典，敬献礼品，乞与天道众神尚飨！”
令长理顺势接上：“臣，舒柏彧之徒，得恩师赐姓为令，今日姓名俱全，从此顶立人间。今日令长理——”
他报上自己姓名的瞬间，原就可怕的雷电更像是了不得了，原本看似手臂粗细，劈下来已经威力惊人，此时天空又轰隆巨响，霹雳从八方汇聚，一时压下来竟像老树一般粗壮了！
令长理几乎被压得跪下，他咬着牙，锋利犬齿刺破嘴唇恍若不觉，身上开始燃起若隐若现的黑火，给他本人也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芒。
原本屈下的膝盖，一点一点顶了回去。
“今日，令长理随新皇祭天，于此立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拼死护佑我皇——”
巨响！
天幕炸亮！
宴初仰着头，看着天，忍不住全身发抖。每一片云里都藏着雷电，每一条闪电都如毒蛇吐信斯斯出声，它们已不必躲藏在天幕里，如同一张巨网，兜头罩下来！
她原以为一息之后，这可怕的雷电便要偃旗息鼓，可是没有，夜幕始终亮如白昼。这闪电始终杀气腾腾，始终闪烁跳跃，磨刀霍霍，眼看就要取人性命。
令长理一点一点矮下去。
他瞪了一眼宴初，不许她再靠近。
她看见他指缝里迸出的血。
“护佑我皇——”他嘶声，周身的烈焰越烧越旺，不断与白雷撕扯吞噬，想顶回去，可脚下的地面都被踩裂了，一道一道的裂缝迅速蔓延开，像打碎的玻璃。
天雷一寸一寸压下来。
令长理听说人死的时候会有所预感，他曾经对此嗤之以鼻甚是不屑，但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也许会死”的感觉。他不怕死，也不怕天道——从他师父舒柏彧死了之后，他早就不怕了，令长理下意识地看向宴初，除了憾恨自己说不完的誓词，更多的是一种直冲头顶的恐惧。
她跑不掉。
如果他这里松开手，顶不住了，宴初是跑不掉的。
那，今天他们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宴初看见令长理冲自己笑了一下。
别怕。
他动了动嘴唇。
令长理撑不住了。
宴初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她感到自己正在颤抖，手脚冰凉，牙齿也在打架，说不出话来。可是当血液都冲上头顶时，她感到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已经快压不住想要尖叫，明知道无力回天，于是拼命瞪大眼睛想要见证死亡。而另一个，则紧紧地攥住了那枚漆黑的鳞片。
她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把舒柏彧的鳞片带过来，也许是因为他告诉自己说天道要杀人的消息，也许是因为她不放心让这样一件超自然物品单独一个放在宫殿里，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想要一个故人见证自己的重要仪式，很多也许。
现在，她也不知道握住这块鳞片会有什么作用，它甚至不能让自己狂跳的心平息下来。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强光，仿佛都能感受得到万钧重压和可不的疼痛，眼睛几乎已经致盲了。
救命，救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宴初：“先生......”
救命。
她颤抖着，哽咽着，声音顷刻便被狂风吹散。
同时被吹散的，还有一声如同幻听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