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饶命，姐姐超生......”满头是血的宫人拼命朝澄月伸出手，手指已经断了两根，现在连哀求也气息奄奄：“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姐姐饶我这一次......”
澄月眼睛看过来。
“这话说的糊涂。”她声音轻轻，甚至还有点嗔怪：“今天你说不敢了，我饶了你，明天她说不敢了，我饶了她，后天大家都说不敢了，那宫规还要不要了？”
澄月：“打。数够了一百，再停下来。”
站在一边的众人噤若寒蝉，有人小声抽泣也紧紧地捂着嘴，空气里渐渐漫起了尿骚味。
等一百板子打完，拉来的人都快拼不全了。
澄月摆明了没打算叫人活。她端端正正的站着，还是那样温和的模样：“各位姐妹，各位兄弟，咱们宫人安身立命，全靠宫规，今天有人罔顾规矩，自然也就丢了性命，还请各位反躬自省，从此以后，别和那些没规矩的人一样。”
温和的声音听得叫人背后好像有针在扎，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真吓人......”屋里的小孩子小声嗫嚅：“突然之间......一点征兆也没有。”
其实哪里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呢？李稳觉得，澄月早就想整治人了，只是时候不到罢了，一直挨到辍朝期结束，新帝临朝，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拖下去了。
“别怕。”他安慰道：“咱们一直都是守规矩的人，陛下仁慈，澄月姐姐不会无故罚我们的。”
那小童擦擦眼泪：“嗯。”
“快把裤子换了，趁现在天还早，我给你洗了。”
“......谢谢师父。”
他扭扭捏捏脱了裤子，李稳给他扔了一条自己的裤子让他套上，自己拿着盆出去了。
师父的裤子又长又大，他穿上脚都踩不到地上，就在炕上坐着，坐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提着裤腰连跳带蹦到门口，扯着嗓子：“师父！师娘说你没吃饭，给你下了清水面条让你记得吃了！”
他扯着嗓子喊，喊得李稳chua一下站起来就往回走，手还湿着就盖了他一巴掌：“喊喊喊，喊什么喊，小点声！四娘也是你叫的！”
“诶呀！师父你手上还有尿骚味呢！”
“什么味啊，你自己的你还嫌！”他把人提起来，重新扔到炕上。
小童懵懵的：“可是，羊师傅让我私下里偷偷地喊她师娘啊......”
李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听错了，愣了半天，手在空中僵着，说不出话。
“师父？”
“......诶。”他答应了一声，许久后才叹了口气，有些落寞：“海福，以后要是羊师傅再让你这样叫她，你就不要叫了。”
“为什么啊？”
“因为你师父这样的宦臣，一辈子都得待在宫里，没办法娶妻子，你就没办法有师娘。羊师傅以后还要出宫嫁人，咱们不能耽误别人的好前程。你以后就叫她羊师傅，知道吗。”
“哦......”他点头，听话的改口：“那，羊师傅给你煮的面，你还吃吗？”
“......师父不饿，你吃吧。”他走出去：“趁太阳好，师父去把衣服洗了。”
说着，他便端着盆出去了，打好水，坐下，脏衣服刚拿到手里，他突然觉得手里一轻。
那衣服突然之间没了形状，像是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色块，看得李稳一愣，赶紧把它扔下。盆里水溅到他身上，李稳心一阵狂跳，再看过去，那些色块又重新融到了一起，形状也有了，好像又成了一条普通的裤子。
李稳愣了半天。
他喃喃：“......我看错了？”
第52章
昭阳殿偏殿书房里，宴初正像困兽一样在书案前的空地上疾步来回走，全是气的。
张叔夜和卫寒卢站在面前，低着头，脚下扔着两本折子，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说，站桩似的一动不动。
“朕没有亏待他们！”宴初低声吼：“一个个的都想加封，一个个的都想要恩旨，他们干什么了？一个个有什么功绩，有什么本事让朕加封他？想要恩旨，好啊，敢在背后嚼舌根，怎么不敢到朕的面前来要啊！”
“零州春汛，河道司工林居安早有准备，亲自下场带领官兵民众一起固坝导水，朕封他，谁不服？青越春耕贩售劣质种子一案审议迅速证据确凿，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来一连串的人，一个个都被秉公查办了，大理寺少卿薛颖办事办的这么漂亮，朕封她，谁不服？”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高，脸都跟着红起来了。桌上还有几本摊开的折子，一看就是看过还没批的，她又看见里面明里暗里说我朝代代以仁治天下之类的话。
写写写，一天就会写这么些玩意。她看了一眼又把它们折好扔出去，吼叫：“来朕面前说啊！”
扔了三本折子，她胸膛激烈起伏，回过身去撑着书案喘气。
张叔夜和卫寒卢对视了一眼。
这大概是火发完了。
“陛下保重身体。”两人轻声说。
张叔夜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折子，卫寒卢见状便上前站在宴初的身边，看她双目紧闭，额角青筋都在跳，本来想伸出手去替她按按脑袋，可现在毕竟有外人在，最终抬起的手在身前拱了拱：“陛下别生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其实代代都是这样的。”张叔夜把三本被扔出去的折子拾起，排干净，折好，目不斜视重新放在书桌一角，退回来：“孩子得不到糖还知道哭，这群大人既然不能哭了，那种得有别的方法叫君父知道他们的苦闷，别生气。”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卫寒卢尚未收回的手，目光瞬时垂落。
今天下朝之后，他们没有别的事情需要面陈陛下，回家之后都没打算再进宫，衣服都换了。但是宋徽之叫家里的侍从给两边一边递了一句话，说“王章兆冯的折子今天要递上去了”，那可真是，别说吃饭了差点连鞋都反穿着就冲出去了。
这四个就是最近说皇帝寡恩说的最厉害最义愤填膺的，一天屁本事没有叫喊起来倒是带劲得很，一天新帝寡恩新帝寡恩，也不想想，要是真的因为你们几个说两句“寡恩”新帝就开始广施恩旨，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劲？
他们不担心这折子送上去宴初看了之后就朝令夕改，他们是担心宴初看了这个折子就要把人全叫进来当面对质。
紧赶慢赶，一路就差跑着进宫，气喘吁吁到昭阳殿门口，就看见琉璃一脸为难，带着几个宫人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卫寒卢：“琉璃姑娘，留步。”
张叔夜：“姑娘可是要去办差？”
琉璃欠了欠身：“正是。二位大人，也赶快去吧。”
张叔夜进门的时候，正好是宴初第一本折子扔飞出来的时候。好悬没一下砸到他身上。
宴初气炸了。
她一天都快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就是批折子批折子批折子，见人见人见人，之前为了这个恩旨的事情点灯熬油快把所有人的履历都看一遍了，就怕挑中那些名不符实的！最后挑来挑去，挑了几个可用之人准备皇恩浩荡。
结果呢？
这群人在干什么？这群人在干什么？？？就因为没有把这恩加到他们心中当中的人选上，他们这是在逼朕下恩旨啊！
宴初咬着牙，拿着折子的手都在颤抖。
历代先王？皇恩浩荡？遵循先例？顺应天道？
宴初看的只想冷笑。
你以为上道折子，朕就痛哭流涕痛改前非，就如你所愿把皇恩加到你头上了？
做梦去吧！
“琉璃！”她吼：“把这几个人！这几个人都给朕宣进宫里来！”
叫！都叫进来！让朕听听他们嘴里还有什么壁画！
结果琉璃刚出去，卫寒卢和张叔夜就来了。
宴初眼睛都是红的，瞪过来，咬牙切齿：“怎么，左相右相今天也是来给朕宣讲仁道，逼朕广开恩旨的？”
两个人当场就跪下去了，高呼：“臣不敢。”
他二人在官场摸爬滚打，脑子转的个顶个的快，更何况尚书省统领百官，本来每天就有无数正事，随便捡两个出来说都行了。
张叔夜：“陛下，赫洛使臣已到五百里外的驿站，预计再要十日便能入城，臣此次觐见正是为此事前来。”
卫寒卢：“寒山、冰河、巴陵刺史均已进城，随时候见，只是三人各自都有情况须面陈，特来请陛下圣裁。”
看看，都是正事，之前你在为什么生气，我全都不知道。
宴初喘着气，看了他们一会儿：“......两位爱卿，起吧。”
宴初：“朕失态了，别见怪。”
张叔夜试探：“不知陛下烦恼之事，我与左相可能分担一二？”
宴初冷笑一声。
她把那两本折子直接摔到卫寒卢和张叔夜的面前，没说让看，然后就开始骂人。两个人一直等她骂完，骂痛快了，才开始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