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答案，你满意了吗？”
她看着他，一直看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一把拉起她。宴初手上全是血，她想去看宋凝之，可是陆铮扼着她的下巴不让她扭过头去。脑子里到处都是噪声，杂乱无章的东西一下打翻了，整个人有些反胃，她看着陆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真的是你。”她嗫嚅：“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知道的......”
宋凝之被拖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迹，宴初觉得一切好像都失去了实感，她看着陆铮，恍惚感又强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呢？
她脑中乱成一片。
现在怎么办？二哥已经死了，她现在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就死吧。
她想。
那就死吧，殉国，这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
她一把拔出陆铮腰侧的佩剑，果断地朝自己的脖子抹过去，疼痛比鲜血晚来一步，陆铮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抓住剑锋往外一带，另一手砍在宴初的手腕上，将剑打落，手上血涌出来，他看也不看，一把制住她，扳着她的下巴去看她脖颈上的伤口。
好在没伤到要害，只是划破了几层皮，没伤到血管。
“你二哥说别寻死，记得吗。”他按着她的后脑，迫使宴初抬头看他：“他临死前也让我给你带话，说别寻死。听你二哥的话，别寻死，知道吗，阿初。”
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宴初现在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你恨我？”陆铮轻轻的说。淌血的手轻轻擦过她脖颈上的伤口，血流到一处，不分彼此。陆铮突然笑起来：“挺好的。你尽管恨我吧。”
如同撕咬，如同狩猎，如同进食。
就着鲜血的甜腥，他讲她压在宫墙上，狠狠地亲吻她。
·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过了多久了？
这些问题出现在脑中的时候，宴初一下有点呆滞——她搞不清楚所谓的现在到底是以什么作为界限划分的，也分不明白现在到底是现实还是做梦。
她甩了甩手腕，锁链凛凛响动，叫人不寒而栗。宴初向窗外看去，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不是陆铮的男人。
那是谁？
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太过困难，眼前的东西要分辨出模样反馈到大脑，这太过艰难了。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皇后在看什么？”
宴初收回目光，回答问题也是一个艰难的动作，她闭上眼睛。
陆铮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那里蹲着一只伏低的狐狸，察觉到他的目光，狐狸很快跑走了。
沉默丝毫没有触怒年轻的皇帝，他亲昵的亲吻她的脸颊，伸出手轻轻的爱抚她的小腹。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孩子呢。”陆铮的声音充满了向往：“阿初，给我生个孩子吧。”
再也没有什么女帝和端王。
凤栖宫宫门紧闭，只有新帝造访方才开门。
传说皇后花容月貌，蕙质兰心，初见时惊鸿一面从此便叫新帝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没人再说起大宣最后的皇帝，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说不定连她自己也早就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了。
她只是日复一日，麻木着，呆滞着，像是和外界隔上了厚厚的壁。只有教坊司歌姬乐伎丝竹演奏时，才能露出一丝神采。
直到陆铮说，他要封禅祭天了。
宣哀帝封禅时行程过半便体力不支晕倒，别说之后祭天，就是封禅的路最后都走到快半夜了，祭天自然也再没有时间举行。
自此之后，她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今天突然听见熟悉的词语，她依然没什么反应。
陆铮的自言自语渐渐停了。
他无奈的看着宴初，去握她的手。
“阿初，别这样。”他说：“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他看向她的腹部，眼神更加温和。
“上次太医来过，说你有身孕了。”他搂住宴初，安抚她突然僵硬的脊背。
“我不会有别的女人，我只有你一个——我会一直对你好的。”陆铮说：“我们向前看吧。”
……向前看？
宴初缓慢的抬起头，看了陆铮许久，露出了进入凤栖宫的第一个笑容。
她说好。
她不再伤害自己，不再寻死，仿佛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原本用来限制行动的锁链取下了，手腕上的淤青那么深，像是胎记，按压便会有疼痛感。
宴初轻轻的笑，狠狠地去握。
珍奇宝物流水一样送进风栖宫，宴初偶尔看看，大多数时候精神不济，只是放下床帐躺着。
有一天她夜晚醒来，一眼就看见陆铮沉睡的脸。这个人平时看着不怒自威，这种时候看过去，好像不像平时那么凶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指尖放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的，轻轻的将一缕滑落的发理发耳后。昏暗之中，她极缓的，向陆铮那边靠了半寸。
早上醒来，陆铮罕见的没有走。他没有去上朝，而宴初正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
“醒了？”他吻她的额头：“昨夜好梦吗？”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眼神几乎流出蜜来。宴初沉默许久，问了一声：“你昨天晚上醒来过吗？”
“嗯？”他声音都带着笑意：“没有，我睡得很好。”
说完，他又亲了宴初一下。
她不说话了。
起床时陆铮又出鲜招，支走了其他人，说要给宴初梳头。
“梳头？”
宴初一脸警惕，她按住自己的头发：“你又不会，你不要乱梳。”
“别小看人嘛。”他拍拍梳妆台，看起来殷勤得很：“坐呀，给你看看我的手艺。”
看宴初一动不动，陆铮走过去拉住手腕引她过来：“别害怕嘛，我真的会梳。”
他没撒谎，他真的会梳。
宴初很惊奇：“你怎么会梳头？我还以为你乱说的。”
陆铮手搭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镜中的两人看起来恩爱非常，佳偶天成。
陆铮亲亲她：“我早就想过，如果有一天给你梳头，要怎么梳了。”
是吗？
她默了默。
“那我也给你梳吧。”她说，像是鼓起勇气：“我没给人梳过，我试一下。”
比起陆铮游刃有余，宴初显得格外业余。扯痛已经是小事了，更多的时候头发缠住梳子，或者挽了半天，根本梳不起来，费尽艰辛给他搞好，宴初觉得自己手都快僵了。
“好！”她说：“插上簪就好了！”
说着，她甩了甩胳膊，要给陆铮插上。然而还未簪上，她突然面露痛苦，弓着腰弯下去。
“阿初？”陆铮马上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我肚子好痛。”她痛声：“我肚子好痛。”
不顾头发散开，陆铮回过身：“哪里痛？别怕，我现在叫太医过来！”
说着他便要出去。
宴初手指收紧，攥住他的衣袖：“别走，别走......阿铮，别走。”
陆铮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太陌生了，太久远了，就得让人都记不得了。
“......好。”他抱起她：“别怕，阿初，阿铮在这里，别......”
原本蜷缩着的宴初突然出手，陆铮甚至来不及挡住，磨尖的发簪直直的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陆铮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去捂住伤口，整个人像一边倒，拼命用手撑住地。
“阿，阿初......”
宴初面色沉稳冷静。
她拉开抽屉，那里有一卷琴弦，教坊司的琴弦都是上等货，还有一只香炉，里面袅袅的燃着香。
她不说话了，将琴弦缠在手上，径直走过去。
陆铮正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用不上力气。
琴弦绕在了他的脖子上，猛地收紧。
发簪里的乏筋散，香炉中的困神烟，琴弦上的倦心油，一起用上，就算是大象也该倒下了。
“乱臣贼子还想封禅？”她的声音冷冷的：“痴心妄想。”
陆铮拼命挣扎，力量渐渐弱下去，最终不动了。
见他不动了，宴初手上的力量渐渐松了，谁知等琴弦彻底松下去，陆铮突然翻身而起，一把将宴初按到了。
“......你费心了。”他按住伤口，死死盯着她，按在宴初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却痛得发苦。
“为什么？”他咬牙切齿：“为什么？你为什么非杀我不可？我以为我们两个都该向前看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为什么？
宴初冷笑。
因为死的人不是你啊。因为被害死的，不是你的家人，被囚禁的也不是你，受折辱的也不是你。
你面前的是登天云梯，脚下踩的是我的兄弟姐妹，你当然能向前走，你当然能向前看。
至于我，我的痛苦，我的眼泪，这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