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上，喀斯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眼睛不时地想要往走廊上去瞥，只是每次眼球一动他便抑制住了冲动，手里拳头紧紧握着，看起来格外严肃。他五官十分深邃，不笑的时候莫名的让人觉得有些冰冷，此时更是让人觉得拒人千里之外。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巴音索，目光刚过去巴音索便错开了眼睛，仿佛避免与他对视一般。喀斯特忍不住想起之前曾来找他的赫洛小王子说给他的话，明里暗里暗示如今陛下似乎又不便之处，需要他们出手相助。
这话说的很叫人怀疑，且不说宴初有什么难处是他们能帮得了的，这么大的锦宫，人才济济，要是沦落到要让他们两个属国的王来帮忙，那恐怕事情已经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到那个时候能不能帮，能帮多少，这都不好说了。
更何况......
如今赫洛政权未稳，二王子的地位看似已经稳固，然而他一直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出身实在不好——喂马女奴的儿子，听起来总是名不正言不顺。
大王子死了，小王子还能和他争一争。别看现在巴音索好像完全没有这种意思，但他也听过这兄弟三人的事情，突然被从小到大压在了头上，处处都要仰人鼻息，这可不是什么常人能够轻易忍受下去的。
喀斯特心中很是斟酌了一番，然而最后他还是觉得，巴音索胆子再大，不会用宴初来做筏子——没用，而且一旦被发现，后果绝不是他能承受得了的。
更何况争取他的支持哪里有争取宴初的支持来的有意义？要知道他们这些王全都是大宣的皇帝颁出来的，兰塔王已经颁出来了，至于赫洛王要落到谁的头上，那还真是叫人猜不透。
不过颁谁他都不在意，反正他只认宴初，她说谁好谁就好。
之前他放出白雀去告诉宴初他已经来了，飞出的白雀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根系在鸟腿上的丝带。
喀斯特松了口气。
这不是危险的意思。
但喀斯特依然能明显感觉到她确实出了什么事情。
使臣初入锦都必有单独的接见，真正朝觐的大宴需要等到宴初召见过他之后再开始，可是这一次来见他的并不是宴初，是左相卫寒卢和端王陆铮。
说实话他当时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他都已经打定主意不和陆铮多来往了。
这两个人神色如常，只是说陛下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他了，喀斯特表面上是是是，心里却知道根本就不是这样。
阿初不会不见他的，更何况，她都见了萨拉格，更不可能不见他。
目光再次移到巴音索的身上，喀斯特总觉得巴音索今天的装扮......有点过于喧宾夺主了。
萨拉格是赫洛默认未来的王，他着装中规中矩，但是巴音索却格外光鲜。那位二王子外传冷酷铁血，面对这种事情完全没看见一样，甚至还帮对方整理拉了一下坠在发尾上的金铃。
......等等。
一个猜测缓慢的浮上心头，喀斯特突然觉得有了不妙的预感。
还不等他细想，大宴上三三两两说话的人群突然寂静了一瞬，然后都站了起来，喀斯特看着从远处走廊走过来的仪仗，虽然尚且看不见人，但他却忍不住笑起来。
杂乱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这一切都好像与他无关了。他全身心都只放在了一件事情上。
阿初来了。
·
看着仪仗从远处走来，张叔夜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深深的松了口气。
隐晦的看了一眼同样放松了拳头的卫寒卢，他心中这才彻底相信，这件事情不是左相所为。
赫洛朝觐之后，陛下突然之间没了音讯，并不是踪迹全无，该发的批复该办的事情一样没差下，他看过字迹，也不是他人代写，只是皇宫里好像突然成了铁桶，他什么都打听不出来——或者说，他觉得里面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怪异。
那些人看起来呆呆的。
别人呆就罢了，连琉璃看起来都有点呆呆的。她好像对很多事情都变得不确定起来了，说话之间纵使思索良久之后，给出“那我再去确认一下”之类的答复，叫人实在摸不着头脑。他几次试探琉璃是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替换了，结果意料之中，果然不是，她好像只是最近头脑不太清楚。
“琉璃姑娘最近换香了吗？”
“是啊，这种香正是时兴的，我们宫里最近也用这种香。”
张叔夜嗅了嗅，这种香味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好像在端王世子陆铮的身上，闻到过相似的味道。
电光火石之间，张叔夜的目光一下就聚焦在了两个人身上——莫名的，他对卫寒卢总是有些不信任的成分在里面。
不是因为两人同朝为官总有些利益争夺，而是他总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打什么好主意。曾经他也认真反省过，是否是因为自己感受到了对方与自己抱有相同的情感，或者说他的情感更加明显，更加坦率一些，于是自己只是在嫉妒的作用下看他不顺眼，后来发现好像不是。
他就是直觉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陆铮，他们两个常在一起，两个都一样。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人是不是要逼宫犯上。
但是没道理呀，而且没有任何征兆。他已经问过他大姐张伯予了，锦城兵马半个多，都还是最平常的配置，要是逼宫的话，没有兵拿头去逼啊。
不可能。
如今看到宴初款款而来，神采奕奕，原本悬着的心突然一下落地了，设想当中无数的坏的可能一下都被打散，张叔夜整个人都一下放松下来。
之后得进宫一趟。
他想。
这个人突然消失，很不负责任，虽然他不会像御史大夫那样言辞激烈，但是他也要去骂宴初一顿。
......想骂她的人估计不少，更多的是想要搞清楚她突然消失的这段时间究竟在干什么。要是她有后宫，还能说是有人狐媚惑主，但是她现在连个后宫都没有，没人给她背锅，这些骂都要她自己去挨。
行礼，叫起，宴初坐在上首，与下面的众人一起喝了一杯酒，大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但张叔夜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
今天宴初过来的时候，司天监国师令长理是和她一起过来了。
这是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但不知为何今天他却格外在意。司天监一向独来独往，算起来应该算是走的孤臣的路。他们不与人交好，甚至连皇帝的面子也是说驳就驳，当年舒国师在位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给宴明瑾面子的。
他们两个有这么亲密吗？
一眼之后变错开了，然而张叔夜却总是忍不住去想。
令长理刚才走在宴初身后半步，他是国师，这个位置并不是不能走——但是张叔夜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并不是以国师的身份走在宴初的身后。
捏了捏眉心，张叔夜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心中的想法越来越没有边际，什么都敢想。
接下来便是献宝。
兰塔赫洛远道而来，他们自己送给皇帝的礼物私下就给了，但是既然是朝觐的宴会，自然还得拿点能撑住场面的东西，放在宴会上亲自献给陛下以表郑重。
兰塔新封了王，献上了一幅白鸟图，和一个珍宝蛋，说是他们国家的名师所作，一只蛋可抵千金。
宴初一看就笑了。
“朕想起第一次与你相见的时候，好像就是因为这白鸟。当时那一窝小鸟就只剩下一只了，你我两个劳心劳力，总算是把它救活，也正是因为它，你我才相熟的。”
喀斯特蓝盈盈的眼睛弯了弯，他伸出手，树梢上一团滚滚的白毛一下便落了下来，落在喀斯特的手上。
“现在它已经十分强壮了。”喀斯特看向她：“兰塔愿永远做陛下的白鸟，永远在陛下身侧。”
宴初赞了一声好，接下来便挥手：“赏。”
等喀斯特坐下，她的目光便看向赫洛，巴音索跟着萨拉格一同站了起来。
巴音索深吸了一口气，捧起一把弯刀，跟在萨拉格身后缓步上前。
萨拉格说：“赫洛也有两宝献与陛下。”
“一样，是我赫洛削铁如泥的七星斩月弯刀。”
巴音索手抬了抬。
“另一样——”
萨拉格看了一眼他：“我愿将我的弟弟巴音索，献给陛下。”
第77章
宴初知道之前令长理一定在这宫里使了手段，不然的话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音讯，几乎不现身，所有的批复都是有人代为转达，要放到从前，从她在紫宸殿里不明不白的消失的时候开始，估计都已经开始整个宫里紧急寻人了，绝不可能出现现在这样，好几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从司天监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面前的琉璃，脚下一步都没动，眼睛向令长理看过去。
“一点香罢了。”他神色如常：“你放心，只是让她们察觉不到异常，不是一直这样呆傻下去，琉璃这么聪明，她要是真的变傻了，我也很可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