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到这里便被他自己打断，他不能再继续这样想下去了，这不符合一个臣子的心思，也不是他应该去想的。十七殿下还是十七殿下的时候，及笄礼过，也有过一段时间，她的兄姐们知道她无心朝堂，也想过给她找个好夫婿，让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张叔夜知道自己也曾经是那些皇子皇女暗暗考校过的人，其中有些人对他也十分认可。
是他自己放弃了这样的机会。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张叔夜选择了自己更为渴望的东西，他也知道自己并不后悔，此时心中燃起的种种不过就是贪得无厌罢了。就算现在站在这里，无数次在心中说这只是在尽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天子家事即是天下事，可即便骗得了别人，他也骗不过自己。
张叔夜不想让巴音索进宫。
不过这样想的看来不止自己一个。
他看了一眼和自己一样，宴会结束后也不回家，候在前厅里求见的还有端王世子和左相，大家都打着一个主意。
不能叫这个人在宫里过夜，不过还能退，过了夜那就板上钉钉，再退不了了。
献宝之后，这几个人都味同嚼蜡，什么歌舞什么美食全都无心欣赏，满心都想着之后见了陛下应该说些什么话。
也有可能见不到，或者说更有可能见不到。
之前宴会结束时，巴音索自然而然留在宫里，但令人意外的是，宴初把兰塔王也留下了，说自己“之前没有亲见兰塔王，现在补上”——可是你刚刚收了一个异族的后宫啊！
她今天刚收了后宫，这是她的第一个后宫，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谁能想到她竟然还留了一个外臣！张叔夜现在无比庆幸宴会中段的时候，他多想了一步——他叫人拿上自己的腰牌，把白宥叫进来了。
不管有没有用，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就算实在没用......至少进去提醒陛下一下，注意身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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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没走？”宴初挑了挑眉：“说是什么事了吗？”
琥珀：“还没，只说有事情要与陛下面谈，说是等陛下之后若是有空，想面见陛下。”
哦，那就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要么就是为了巴音索来的，要么就是为了自己为什么突然不见人来的——还是为了巴音索来的概率更大一些。
宴初挥了挥手：“说朕今天没空，让他们自己散去，要是执意要等，那就让等着，过了酉时就说朕就寝了。”
琥珀领命去了。
见人走了，宴初变不像之前那么正式，坐得也歪斜起来。她半倚靠在垫在手臂下面的软枕上，歪着头看着低头不语的喀斯特：“没事，听见了就听见了，就算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听见了，能交你听的就不是什么大事，别在意。”
喀斯特瞥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睛去。
他还是不说话。
“别这样嘛。”宴初哄他：“送给我的礼物，我要是不收下场面会很难看的，更何况你知道，这样的事情是迟早的呀。”
她故意说：“别光吃花生米，看你上火上的，多吃点豆芽和萝卜丝，下下火。”
喀斯特用力瞪了她一眼，真的夹了一筷子豆芽菜。
“陛下想多了，我没生气，也不是嫉妒。”喀斯特放下筷子：“之前我成为王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日后不能再离开兰塔，我不后悔，也愿意做你属国的王，尽我的职责。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幻想的小孩子了。”
曾经说过的想要永远做初初的小白鸟是真的，他哥哥死之前，喀斯特知道王位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重担有人扛的时候便能有更多的精力和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他告诉自己的父亲母亲，说日后他想去锦都城，做十七殿下的夫郎。
老王说：“十七殿下也许不会只有一个夫郎。”
“不会的。”他说：“她是皇女殿下，虽然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是她最喜欢的小白鸟，她最喜欢的是我，不会有别人。”
曾经那样热烈地憧憬，隐秘的甜蜜，还有存在与幻想中的两个人日后的生活，喀斯特甚至仔细的想过要是宴初真的和她成婚了，有了一个外族的丈夫，就算是王子，毕竟是一个外族人，会不会对她的名誉有所影响。为此真情实感的苦恼过的喀斯特，最后想到的办法是，他会带很多礼物过去。
礼物带去善意，收下自己的礼物，也许就能少一点闲话了。
然而兄长意外去世之后，这一切就不再成立了。
他必须成为王，而兰塔的王几乎不能离开国境，更别说成为外族人丈夫。
而十七殿下的脚步不会就这样停下，他知道，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这样也好，他当时想，没什么不好的，倒不如说人应当庆幸，庆幸那些单纯的幻想，隐秘的爱情没有宣之于口，难过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真是太叫人庆幸。
喀斯特目光再次垂落下去，他声音有些低沉：“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刚刚说完自己最喜欢小白鸟，下一刻就喜欢了别的人。”
宴初目光无奈起来。
她柔声唤了一声：“喀斯特。”
小白鸟没有答应，他依然垂着头，像被淋湿的小狗，闷着头喝干了被杯里酒。
一别经年，现在，宴初成了宣的皇帝，他是兰塔的王，如同当年王子与十七殿下，他们成了属国的王和宗主国的皇帝。他依然要仰望阿初，甚至两人之间的鸿沟比最初的时候更加巨大，再也不可跨越。
“我很伤心。”喀斯特说：“虽然我没有告诉你，但是我很伤心。”
他已经有醉意了。之前在宴会上，他因为宴初那句称赞得了不少人过来敬酒，喀斯特并不是什么千杯不醉的人，只是这酒是后劲大的，现在才开始缓缓上头。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厅室铺了厚厚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就像猫咪一样安静，感到自己的身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喀斯特像是埋怨，又像撒娇，他小声地说：“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了，初初。”
“喜欢的呀。”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这一次封王，朕只封了你一个还不够喜欢你啊。”
“......本来就应该封我。”
“之前还应该封萨拉格呢，朕在大宴上也可以封啊。”她说：“那个时候，谁才是风头最盛的新王？更何况他还给朕送了一个美人。”
喀斯特不说话了。他看起来像被人踢了一脚的大狗，委屈又不明所以，抬头飞快了瞪了宴初一眼，更加颓丧下去。
“不过朕这不是没有封嘛。”她说，像是诱哄：“你看，朕还是最喜欢你的。”
她手搭在喀斯特的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便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更轻地拽住了。
喀斯特问：“那......我今天也可以不出宫吗？”
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试探，也有一些隐秘的期待，飞快的一瞥，目光便又垂下去。手指不敢紧紧地拽住陛下的袖子，可也许是心中实在紧张，宴初看见他的手指正在轻轻发抖。
她没什么变化，依然淡淡的笑着，只是用另一只手去捏了捏喀斯特的耳朵。
“行啊。”她说：“既然你都说了，朕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这一次，喀斯特终于抬起头来了。
宴初看着他，两人对视时眼中都有一些了然，还有宴初的遗憾和喀斯特的歉疚。
她知道喀斯特也许并未真的喝醉，他这样撒娇也好，酒疯也好，只是为了不让赫洛的风头突然盖过兰塔，之后的赏赐也好，未来的优待也罢，他是王，他要为兰塔争取更多的好处。
而现在，喀斯特已经知道，她知道这件事情了。
喀斯特：“抱歉，陛下。”
“这有什么。”宴初说：“空房子，我要多少有多少。”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喀斯特，你看我们两个多奇怪。你喊我陛下的时候，我不对你称朕，你喊我初初的时候，我却不能不做皇帝。多奇怪啊。”
喀斯特：“是啊。大概是因为你我都大了。”
“是啊，朕的小白鸟长大了，朕也登基成了皇帝了，”宴初举起酒杯：“别飞走，一直做朕的白鸟，知道吗。”
喀斯特没有犹豫：“兰塔自当对陛下忠心不二。”
杯子碰在一起。
饮过最后一杯，宴初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要离开了：“屋子给你准备好了，早点休息。”
她的手腕被拉住了。
这像是一时兴起，又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回过头，征询似的看向喀斯特。
“陛下......不能留下吗。”他说。
宴初一下笑起来。
她拉起那只拽住她的手，拍了拍。
“等你能留在锦宫里再说吧。”她温声：“早些睡吧，再邀宠，朕可不高兴了。”
出了门，琥珀问她：“陛下去哪里？”
“去看看巴音索。”宴初说：“他今天第一天过来，我去喝他一杯酒。你叫人照看好喀斯特，不准亏待他，也不准他乱跑，不准别的人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