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今昭手上的动作一顿。
餐盒里，那几枚腌渍鲑鱼籽寿司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位置，橘红颗粒饱满透亮，光泽晶莹。
她看着，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霍承聿对鲑鱼籽过敏吗？
她真的不知道。
看着林今昭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林晚菱心底浮起快意。
是你嫁给他又怎样呢，你还是不了解他。
话说完，林晚菱抬手按了下门口的开关，感应门无声滑开。
她转身走出去，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渐远，最后消散在走廊尽头。
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忽然静下来。
“我……”林今昭垂着眼，心里涌上一点难以言说的挫败，“抱歉，我不知道你对鲑鱼籽过敏。”
她不想在林晚菱面前示弱，但在霍承聿面前，她觉得也没必要硬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的确不够了解他。
可这事实方才被林晚菱那样当众摊开，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霍承聿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他难得没有腰背挺直，而是靠进靠背里，肩膀微微松了几分。抬手扯了扯领带，修长的手指解开头一颗衬衫扣子，眉眼间带出一点倦意。
“没有，我不过敏。”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漆木餐盒上。北海道直送的秋鲑鱼籽，颗颗饱满，色泽浓郁。
“你不用哄我。”林今昭低声说。
霍承聿看她一眼。
她垂着眼，睫毛低低地覆下来，嘴唇微抿着。
他见过她太多灵动鲜活的情态，此刻这副垂头丧气，连辩解都懒得辩解的样子，倒是头一回。
他直起身，拿起那双她方才替他拆开的筷子，夹起一粒鲑鱼籽寿司，送入口中。
林今昭抬眸，眼睫微微一颤：“你——”
霍承聿吃东西的姿态很斯文，咀嚼的时候下颌轻轻动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放下筷子，他转头看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怎么，不信我说的？”
林今昭下意识摇头：“不是不信，只是林晚菱说得信誓旦旦，我以为你们从小认识，她应该比我清楚······”
“不是我对鲑鱼籽过敏，”霍承聿沉默一会儿，很平静地解释，“是林嘉荣说我对鲑鱼籽过敏。”
林今昭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反应了几秒。林嘉荣是霍承聿的母亲，准确些来说是他的继母。
林今昭对她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霍承聿父亲霍振廷的续弦，嫁给霍振廷以后，她没有生育自己的亲生孩子，一直将抚育霍振廷原配留下的孩子视为自己的责任。
因此圈里人对她的评价很高，毕竟在那个年代，哪个女人不想要生养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血。
霍承聿的筷子又夹起一粒鲑鱼籽寿司，没立刻送进口，只在指间停着。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个。”他说，“林嘉荣发现以后，警告过我几次，我没听。后来她就告诉所有人，我对鲑鱼籽过敏。”
林今昭听了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起：“既然你喜欢吃，她为什么······”
“因为，她从小教育我，如果要成为恒曜的继承人，就得习惯一举一动都被千万双眼睛盯着。真正的喜好，不能被外界捕捉到。”霍承聿难得一次讲了这么多话，他把那粒寿司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回了餐盒里。筷子搁在漆盒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对鲑鱼籽过敏”的谎言，是林嘉荣教育他，驯服他的一个手段。那年他十四岁。
十四岁，尚不懂得继承一座商业帝国究竟意味着什么，先尝到的，是喜欢的东西被永远地从生活里抹去的滋味。
先是喜欢的食物，接着是别的，属于他个人的好恶被一点点从身体里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恒曜继承人应当喜好的事物，应当拥有的习惯，应当呈现的面孔。
后来他正式接手恒曜，不再受林嘉荣的规训。可十几年过去，那些被剥离的喜好，他已经分不清是戒掉了，还是真的不再喜欢了。
鲑鱼籽顺着食道进入胃里，十几年没有食用过的食物，哪怕小时候再喜欢，对他的身体来说，也变得陌生了。
一种莫名的抽痛从胃里蔓延，他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表现出什么。
半晌，他再抬眼，却发现林今昭正看着自己。她的眸光微动，似乎写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在他想要再看清些时，林今昭拿起筷子，将他放下的那粒鲑鱼籽寿司又夹起来，在他的注视下放入口中。
“现在还不到鲑鱼洄游产卵的时候。”她说。
林今昭没再追问他更多关于那段过往的细节，也没有试图用语言去抚平什么，只是道：“这个月份的鲑鱼籽，咸香和奶油脂香是有的，但卵粒偏小，口感也软了些。”
细腻的咸香在舌尖最先化开，紧接着泛起一层隐约的甘甜，再之后是鲑鱼籽特有的如奶油般绵密的脂香，一粒一粒在齿间轻轻爆开。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眸色清澈而笃定。
“等到九十月，你再尝一尝，看是不是你小时候喜欢的那个味道。”
霍承聿眉心微微一动，心底某根绷了很久的弦，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竟莫名松了几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她又开了口，声音很轻：“到时候，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去北海道吃最新鲜的鱼籽。如果没有时间，就在家里吃，在你的办公室里也行。”
她没有同情他，也没有若无其事地绕开那段记忆。她只是说，等到金秋时节，鲑鱼洄游，鱼籽最肥美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尝一尝。
说着，林今昭唇边浮起一点笑意，梨涡浅浅陷落。方才被揭开的一角沉涩过往，似乎被这笑容般轻盈的未来覆盖了。
霍承聿看着她，喉咙微微发涩，半晌才说了一句：“好。”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一声短促的门铃。
霍承聿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林今昭被他看表的动作提醒着想起来，他说过，两点半要开会。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她拿起包。
霍承聿的目光落在她单肩背着的托特包上，敞开的包口露出一小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不少纸页。
“去哪？”他问。
林今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抬手将文件夹往里塞了塞，那里面装的是她亚珠赛的手稿和建模图纸。
“去找个朋友。”她说。今天出门本打算要找一位在亚珠赛获过奖的学长帮她提一些意见。
朋友是个很含糊和宽泛的概念。
霍承聿听了沉默几秒，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扣，将方才松开的领带重新束紧。
“我派车送你。”
“不用，”林今昭也站起来，晃晃手里的车钥匙，“我自己开车了。”
走到门口，她抬手按了一下门边那个林晚菱方才按过的开关。感应门无声地滑开。
王平正候在外面，手里抱着文件夹，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林今昭回头朝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唇边还挂着方才那点未散尽的笑意，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霍承聿站在原地，看她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了一下，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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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珠赛的作品提交时间将近，林今昭决定在提交设计稿之前，再去请人帮她把把关。
这人是她在伦敦念珠宝设计时的学长，唐黎。
六年前唐黎在第九届亚珠赛上拿了金奖，乘着赛事的东风创立了自己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如今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
而林今昭对自己职业道路的全部野心，便是像他一样拥有自己的品牌。
从恒曜大厦出来，她驱车前往国贸与三环之间一条闹中取静的街。
这地段寸土寸金，临街的铺面一字排开几家奢侈品品牌旗舰店，玻璃幕墙里透出暖黄色灯光，落地灯箱上的明星代言人穿着当季新款，姿态矜贵。
唐黎的工作室便坐落其中，独占整整三层，低调气派。
林今昭停好车，推开店门，冷气扑面而来。
她今天穿得随意，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牛仔短裤，墨镜遮住巴掌大的小脸，肩上挂着一只大容量的托特包，不像是来逛珠宝店的客人，倒像赶去画室上课的学生。
店员迎上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这一身装扮，又透过玻璃门瞥了一眼她停在门口的那辆银灰色捷豹F‑TYPE：“女士您好，想了解点什么？”
林今昭环顾一楼店面。
展柜里珠宝琳琅满目，射灯打在切割完美的宝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坐在柜台前试戴，低声与店员交谈着什么。
“我来找人的。”她收回目光。
“您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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