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身边躺下，动作放得很轻。床垫却还是微微陷了一下。林今昭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朝他这边无意识地挨近了几分，然后又沉沉睡去。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街巷里满是泥泞和垃圾，一栋半塌的灰楼前，米尔站在那。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手里握着一把旧得发亮的枪。
梦里，他对米尔说，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和我回去上学。
米尔却摇头。他说，来不及了。我已经加入了他们，回不去了。
然后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跑。跑出没几步，雨里忽然炸开一声枪响。
米尔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栽倒在泥水里。血从他身下漫出来，被雨水冲成淡红色，像谁在灰黑的地面上泼开了一整盆颜料。
这时，骤然一声惊雷。霍承聿猛地睁开眼。
耳边仍是急促、绵密的雨声。他偏过头，对上枕边泰迪熊的黑玻璃眼珠，那两点幽微的光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几乎是本能地将脸转向另一侧。
就在他偏过头的一瞬，身边的人似乎醒了。
几秒钟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林今昭轻轻把那只熊从枕边拿走，放到身后。然后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极轻地覆上他的腕骨。
“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软软地落在夜里。
霍承聿没有立刻应声。眼底那阵从梦中惊醒时的空茫，只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敛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过头，林今昭已经用手肘撑起身体，正一眨不眨看着他。她眼底里映着一点光，隐隐闪动，在黑暗中，却看不真切。
“怎么了？”林今昭彻底醒过来了。她感受到霍承聿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她伸手，想摸一摸他的心跳，手刚探过去，便却一把被握住。
他握得很用力，指节箍在她虎口处，握得她生疼。
她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没挣开，任由他握着。
“到底怎么了？”她像是还没睡醒，声音听起来软软的，“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事。”他终于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啪”一声轻响，林今昭拧亮了她那侧的床头灯。她起身，想要下床，被霍承聿握着的手却被攥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仿佛是下意识的。
林今昭转过头，发现他正定定看着自己，目光很深，很沉。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我去倒点水，马上就回来。”她解释。
又怕他拒绝，说不用，林今昭补充了一句：“我也有点渴了。”
说完，她站在床边安静地等了几秒钟，他才慢慢松开手。
林今昭看了看自己手，虎口处已经被他攥得发红。
她去客厅的岛台，兑了杯温水回来，赤裸的足跟踩在光洁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发出轻轻的闷响。
回到卧室时，霍承聿已经靠着床头坐起身，神色已完全恢复了正常。
“给。”她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垂眸看了一眼。
林今昭也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太着急，拿给霍承聿的竟是自己的杯子。
她住进东湖壹号以后，管家给她配了几只崭新的马克杯，纯色的，很普通的款式，她觉得无趣，后来都换掉了。
林今昭对审美有自己的坚持，爱往家里添一些符合她眼缘的小物件，形状像法式小蛋糕的扩香石，长得像鹅卵石的手工香皂，镶水钻的扑克牌，也没什么用，就是好看、好玩。这只水杯就是其中之一。
杯身是手工吹制的双层玻璃，内壁和外壁之间，封着一小片极薄的云母，碎成细密的鳞片状，倒上热水时，杯壁会慢慢透出一层淡淡的虹彩。
“我······”她开口想解释，想把杯子拿回来，替他重倒一杯。
他却已经低头，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浅金、淡粉、微蓝，随着水温在玻璃里流动。
“谢谢。”他放下杯子。
林今昭又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刚刚那一瞬他流露出的异样已经完全消失，快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把还剩下半杯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
躺下前，她又看了他一眼。
“梦都是反的。”困劲儿又上来了，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地说了一句，“等明天太阳升起来，就忘掉了。”
说完，她侧过身，按灭了灯。一切重又陷入黑暗。
窗外，雨渐渐小了。
她闭着眼睛，等待困意完整地吞没自己。
半睡半醒时，她却忽然想起了认识霍承聿之前，纪如歌给她的那本册子。
厚厚的一本，写满了他。
透过那些传闻中的点点滴滴，她以为她已经足够了解他。可婚后的朝夕相处，却让她一点点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天在废弃展厅里，他站在斯丹纳画前冷静的凝视；今夜被噩梦惊醒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
都是那本册子之外，她亲手拼凑出来的，他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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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为下大雨的声音太吵，林今昭这一晚睡得不算沉，清早便被透过窗帘的晨光晃醒。翻了个身，霍承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离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有件事她一直觉得奇怪。霍承聿的睡眠本就浅，可卧室里偏偏挂的是这种几乎不遮光的纱帘，天亮得早时，光一透进来，睡意浅的人很容易就醒了。
她越想越觉得说不通，吃过早饭后看过陈管家时，便随口问了一句。
“陈管家，二楼主卧的窗帘是不是太薄了些？一点光都遮不住。用这种窗帘，是有什么讲究吗？”
东湖壹号的布置看着极简，实则处处考究。客厅的大理石地面选用的是意大利卡拉拉白，纹理如烟似雾，据说每一块都是从同一片矿区里挑出来的；走廊里的壁灯，灯罩都是手工吹制的云石片，开灯时能透出天然石材才有的柔润光泽。
这是一个连踢脚线接缝都找不出一丝粗糙的地方，她不信那帘反人性的薄纱是没有道理的。
陈管家站在床边，仰头看着那层薄薄的窗帘，犹豫了半晌，才低声说：“这其实是先生从前在老宅时的习惯。”
林今昭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也许您觉得，东湖壹号已经是个处处讲规矩的地方了，那是您还没有到过老宅。林老夫人她……”陈管家措辞了一会儿才道，“是很严苛的，对待先生，她有许多要求。先生小时候，她就安排园林部的工人，每天清早在先生卧室的窗外修剪草木、清扫行道。窗帘也要用最薄的，光透进来，耳边又是噪音，想睡得沉都不可能。这样先生便能早早起来，做功课或是锻炼体能。”
“老夫人很喜欢对先生说的一句话便是，你没有资格浪费你的时间。”
“什么？”林今昭听得瞠目结舌。
林今昭知道远房姑母林嘉荣是霍承聿的继母。她一生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放弃电台主持人这样光鲜的工作，一心培养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成人，这样的牺牲，被外界交口称赞为无私与贤德。
可她却没想到，林嘉荣被称赞无私的背后，牺牲的不仅是她自己的人生。
林今昭怔了片刻，忽然又想起昨晚的事。夜里她被雷声惊醒，睁开眼，正看见霍承聿从噩梦中脱身，目光撞上她怀里的Bob时偏过头的动作，像某种压抑不住的生理反应。
陈管家说过，霍承聿不喜欢这样的玩偶。仅仅是不喜欢吗？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因为“不喜欢”一件东西，会流露出那样近乎于应激的神色。
她又问了陈管家。
这一次，陈管家面露更深的犹豫，像在判断这件事该不该由他讲出来。林今昭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几秒，才轻声道：“陈管家，我只是想多了解先生一些。”
这句话似乎给了陈管家吃了剂定心丸。他点点头，将那段快要过去十年的事，说给林今昭听。
“那是先生念大学的时候。人在英国，老夫人不能像在京州这样，事事都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派去许多眼线，用了很多手段，监视先生的生活。可毕竟远隔重洋，先生又极警醒，总有办法躲开那些人，避开那些设备。”
“只是谁也没想到，老夫人会做得那样极端。她让人在先生卧室柜子上的一只泰迪熊的眼睛后面，藏了一枚摄像头。”
林今昭呼吸轻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sorry这章我重新看的时候有点不满意，所以大面积修了一下
第23章 量体
（上一章内容修改了很多，增加了一部分内容，由于不能两章内容重复，所以昨天先订阅了上一章的宝宝辛苦您再回到上一章看一下末尾的一小段，是新增的，不然和今天这章会有点衔接不上，实在抱歉）
“卧室是最私密的地方，先生没有设防。也就是因为这枚藏在泰迪熊眼睛后面的摄像头，先生失去了他在剑桥最重要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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