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林今昭有些心不在焉的，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纸质菜单，翻了一页，“是司机。”
“骗人。我和嘉欣可都看见了。就在楼下，那个个子很高，肩很宽的背影，站在车边上，那身型，那气场，站姿都和普通人不一样。我可不记得霍家的车务组里还有这号人物。”纪如歌不依不饶。
林今昭翻着菜单，眼睛都没抬：“新招的。”
“哦？”纪如歌不信，把下巴搁在尚嘉欣肩上，哼哼一声，“那你帮我问问，从什么渠道招的，回头我也让我家招一个。”
林今昭面不改色：“男模店。”
纪如歌“扑哧”一声笑出来，尚嘉欣也跟着笑，拿餐巾掩了掩嘴角。
林今昭不理她们，低头看菜单，一行行的英文花体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她好不容易收住的心思，被姐妹俩几句话一搅，又飘回刚刚那辆车里——
从东湖壹号到Château1892的这一路，要穿过几乎半个京州城中心，一路堵得厉害。
霓虹与车灯在挡风玻璃外交融成一片，车流以龟速向前挪动，车里两人一路无话。
车厢里太安静，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都能听清楚。林今昭目视着前方，她发现，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霍承聿坐在驾驶位上。
平日他都是坐在后排的，身子微微后仰，姿态舒展从容。可今夜他坐在方向盘后，手握在方向盘上，袖口的枚宝石衬着深蓝表盘，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忽隐忽现，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掌控感。
他的驾驶技术很好，油门和刹车之间几乎感受不到顿挫。这样走走停停的拥堵路段，竟也没让她觉得半点难受。车里，空调温度很舒服，淡淡的香氛，昏黄的光线，一切似乎都刚刚好，但林今昭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太安静了。
两个人，一句话不说，憋的她透不过气。
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霍承聿，这路堵死了。你到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吧，我坐地铁过去，比这快。”
话音落下，车厢又沉默了两秒。
霍承聿没看她，仍旧目视前方，淡淡道：“这个时间，十号线，你确定吗？”
林今昭一时哑声。
她差点忘了，如果真坐地铁，自己要乘的就是十号线。这个时段的十号线，是出了名的“死亡线路”，还是七夕节这种日子，人潮能把人挤成纸片，踩着鞋进去，光着脚出来。
她抿了抿唇，又不甘心就这么被他一句话压下去，继续呛道：“你又不坐地铁，你怎么知道。”
霍承聿仍旧是那副平淡语气：“我会看路标，也会看新闻。”
林今昭彻底无话可说。
她把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学他平日里闭目养神的样子，不说话了。
刚热闹了一瞬的车厢内重归平静，前方红灯，霍承聿停下车，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一眼。
夜色里，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发亮，长长的睫毛垂下，鹅黄色方领针织衫衬得她整个人宛若一颗色泽鲜亮的杏子，明媚鲜活。
片刻后，车流又缓缓向前，他收回视线。
余下的路，仍旧走走停停。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太无聊，没过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头轻轻歪向窗边，睡着了。
到了地方，他停下车，没叫她。
她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偏向窗边，呼吸浅而绵长，睡得正沉。他坐了一会儿，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没理会。
直到十几分钟过去，他抬腕看了眼表，见时间离她与纪如歌约好的钟点将近了，才推门下车，绕到后座，将车门打开。
夜里微凉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林今昭醒了。
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一点不设防的茫然，像深林里某只懵懂的小兽。她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愣愣地看了他两秒。
“林小姐，可以下车了。”霍承聿声音低沉。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嘴角，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不优雅体面，硬生生半路改成了整理头发。整理好后，她匆匆钻出车子，脚跟刚站稳，就低着头要往餐厅门口走，要逃避什么似的。
霍承聿却在身后叫住她：“林今昭。”
林今昭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站在漆黑的车身旁，夜色下，一身正装高大挺拔，身后的灯火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冷厉而清晰的轮廓，好似是这座古堡真正的主人。
“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轻了半分。
霍承聿上前一步，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她的手包，方才落在了后座。
林今昭愣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想说句谢谢，可那两个字像被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她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把包攥在手里，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脚下很快，一路都没有回头。
“林小姐，发什么呆呢！”尚嘉欣伸手在林今昭愣神的眼前晃了晃。
林今昭听了“林小姐”三个字一激灵，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在想前菜点吞拿鱼塔塔，还是红酒鹅肝。”
“就知道你有情况，如实交代吧，突然约饭，进门又心不在焉。说吧，是出什么事了？”纪如歌收敛笑意，关切地问。
林今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哪开口。心里像塞了一把被猫抓乱的毛线球，理不清线头究竟在哪。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很烦很乱。”
纪如歌沉默了一瞬，霍林两家的水有多深，她是知道的。尚嘉欣虽常年待在颍州，对京州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算清楚，但也不免听过些风声。
“是因为林家和霍家的事吧。”尚嘉欣放轻了声音，“这两家表面同气连枝，底下却各怀心思。你夹在中间，肯定很为难。”
“嗯。”林今昭没否认，想起下午时那通电话，还有这段时间，霍承聿的步步紧逼。
“上次你提醒我的事，海昌实业那个土地审批的案子，听说是林家出手解决的。林海平大概就是从这件事上看见了机会，现在想用我当敲门砖，再去攀附林家。”
尚嘉欣放下酒杯，看着她：“所以呢？你是觉得在霍承聿和林海平之间周旋让你为难，还是因为林海平又在利用你，所以心里难受？”
林今昭喝了口侍者端上来的白葡萄酒，酸涩的口感让她微微皱眉。
尚嘉欣把话挑得这样明，她反倒忽然看清了一件事。这两个所谓的“难处”，其实她都没有那么在乎。
她很小就明白，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她也早过了渴望林海平给一点关注和疼爱的年纪。如今林海平说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于她而言，和陌生人别无两样。他的利用、攀附、算计，不会让她伤心，顶多让她觉得麻烦。
同样，她也不觉得在林家与霍家之间周旋有什么为难。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自己归属于林家，除了头顶的一个姓氏。
那她其实，在乎的是什么呢？
纪如歌看出林今昭情绪不高，也明白她眼下面临的困局，不是三两句安慰就能解开的，便不再追问，只故意将话题往别处引，拉着尚嘉欣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些有的没的。
她刷了刷手机，点开热度榜单，挑了几条有趣的说起来。尚嘉欣也低头翻着首页，忽然“呀”了一声：“这又是谁家的神仙爱情，也太浪漫了吧。”
纪如歌凑过去：“什么什么，给我看看。”
只看一眼，她便顿住了，伸手将照片放大，有些难以置信：“等等，这该不会是戈薇的永生花吧……我再看看。”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确认了细节，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天，这尺寸，这工艺，我从没见过戈薇做过这么大的永生花束。”
林今昭本没什么心思，听她们一惊一乍，也被勾得偏过头去看。
那是一条路人发的帖子，照片拍到了一辆行驶在路上的平板卡车。车驶过繁华车流，车后稳稳立着一座足有两米多高的，用永生花做成的泰迪熊。
花熊通体用深浅不一的粉玫瑰与蔷薇堆叠而成，花瓣层叠如浪，色泽过渡自然，仿佛被朝霞一寸寸浸染过。
它太巨大，也太过华美，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常街市的梦幻感，像是从童话世界里驶出的。
车身一侧，贴着戈薇低调却极具辨识度的徽记，为这场不真实的出行，盖上一枚奢侈的印章。
这条话题底下，不断有路人补拍的照片涌出来。车一路走，便有一路的人举着手机追拍，像在行注目礼。
评论区也炸开了。
【这是在拍电影吗？】
【有生之年居然能在路上看到戈薇的永生花，还这么大一个。】
【刚查了一下，戈薇最普通的小束永生花都要配货，这只熊得是什么级别的客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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