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笑，微微站正身子，理了理耳边碎发，主动打了声招呼：“霍先生。”
霍承聿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林今昭脸上，才转向另两人，语声客气有礼：“晚上好。”
林今昭缓过神来，上前一步，给两边介绍：“她们是我的朋友，纪如歌和尚嘉欣。如歌、嘉欣，这位霍承聿霍先生，我······丈夫。”
最后两个字她囫囵着说出来，小得几乎叫人听不清。霍承聿垂眸看了她一眼。
“霍先生您好。”尚嘉欣也是头一次见霍承聿，总在新闻报道和财经杂志上出现的人物忽然站在面前，让她也不自觉有点紧绷。
纪如歌和尚嘉欣平时都是大方热络的性格，三五句话就能和陌生人打成一片。可此时在霍承聿那冷肃而不怒自威的气场前，一时都不敢随意展开话题聊闲。打完招呼后，四人之间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夜风从街角穿过来，卷起地上几片细叶。纪如歌下意识往尚嘉欣身边靠了靠，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一种意思，这也太有压迫感了。
况且今天还是七夕。她们俩把人家的太太从正牌丈夫身边拉出来过节，这会儿正主就站在面前，她俩多少都有点心虚。
正不知如何打破僵局，霍承聿忽然俯身，从车里提出两只小巧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戈薇的徽记，袋口系着缎带，看起来是戈薇旗下的饰品或是香水。
“临时准备，多有不周。”他将礼袋分别递过去，语声平和低沉，“谢谢你们今晚陪她，改天再让她约你们。”
一番话说得妥帖又周全。
林今昭站在旁边，转头看着霍承聿，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明明是第一次以她丈夫的身份出现在她朋友面前，却能把一切做得如此自然，自然得好像——
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这时，纪如歌的司机也将车开了过来。等目送两人上车远去，霍承聿才绕到另一侧，替林今昭拉开车门。
“上车吧。”
已近午夜，路上的车流少了大半，霓虹如退潮般一簇簇向后淌去。
车厢里仍旧很静，二人无话，仿佛刚刚在餐厅门口的一幕，真的只是一瞬的入戏。
林今昭不是一个什么话都能憋在心里的人，她靠在车后排，怔忪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哪个包间？”
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听起来，像在质问，像在审他。
霍承聿看着前方的路，答得平淡：“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买的单？”
“把所有包厢的单都买了就可以。”
林今昭噎了一下，好半天没说话。
车驶过街区。午夜将近，街上却仍不冷清。步行街两侧的树干上缠满的粉色灯带深深浅浅亮着，店铺门口的海报还留着七夕的字样。牵手的情侣走过，男孩儿怀里抱着送给女朋友的花束，女孩儿脸上笑意盈盈。
林今昭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车厢，似乎想找到一点点有关这个节日的痕迹。
但车厢空荡干净，连一张多余的纸片也没有。
他妥帖到，给她的朋友都准备了见面礼，却唯独没有给她什么吗？
明知不该期待，也没有立场期待，但林今昭的心里还是涌起一点难言的涩意。她把头偏向窗外。
一路上，车里都安静地过分，安静到霍承聿以为，她又睡着了。但每一次瞥向后视镜时，她一双眼睛都睁着，只是目光不知落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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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心（尚嘉欣）：【我已安全抵达酒店～】
纪如歌、尚嘉欣和林今昭三人都微信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林今昭划开屏幕，看到尚嘉欣发了一个酒店定位。她正打字，想让她早点休息，毕竟来京州是出差，明天一早还有繁重的工作。
字打了一半，又一张照片弹出来。照片里，酒店洁白的床具上，摊着一只拆开的戈薇礼盒。礼盒的丝绒衬底上，躺着条精美的项链。
夹心：【不愧是霍总，出手真大方！】
林今昭看着照片里的项链，吊坠的造型让人一眼认出这是戈薇最经典的系列。同系列因镶嵌材质不同，价格也差距很大，这条项链是满钻的，18K金链，公价大概十几万。
礼物的价值选得很巧妙，不会让收礼物的人觉得被敷衍，也不至于昂贵到让人觉得有负担。
林今昭把敲了一半的字敲完，发出去后，按灭手机。忽然想，也许从头到尾都是她想得太多。
对于霍承聿而言，他一直在这场合约婚姻中，恪尽职守地履行着丈夫的义务。他给她舒适的住所，优渥的物质，在她的朋友面前，他也给足面子。
他经营这场婚姻，就如同经营企业一样，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反倒是她，总在胡思乱想那些合约之外的东西。
譬如信任，譬如尊重，譬如他会不会介意她抱着泰迪熊入睡，会不会在意一条窗帘是否遮光，会不会愿意收下一只她亲手做的，并不值钱的卡包。
这些念头在那一纸合约面前，显得太琐碎，也太幼稚。
想通这一切时，车已驶入东湖湾别墅区，两侧的树荫在月光下筛出碎影。
院子里，本来预留给古斯特的车位上，停了一辆林今昭没见过的车。冰蓝色车身，十分漂亮的流线型，四只轮毂是哑光银的，卡钳漆成与车身同色的冰蓝，透过车窗，隐隐看见里面的米白色内饰。
是辆新车，还没有上牌照。
这时候车停稳，林今昭收敛了目光和思绪。没等霍承聿替她开门，自己推门下了车。
她想，她应该和霍承聿讲明的。
她和林家私下没有接触，未来也不会有，他大可以放心，不必把心思耗在那些无谓的防备上。
“霍承聿，我——”
话刚起头，她便对上了他的眼睛。他正看着她，眸色深而静，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重量似的。
“进去吧。”霍承聿打断她的话，随即转身朝里走去。
那样子，倒像故意不让她把话说完。
林今昭皱了皱眉，只得跟在他身后。
霍承聿的腿长，步子也大，她穿着高跟鞋，走不快，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林今昭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莫名翻涌的情绪，又有几分压不住。
上楼后，在衣帽间外的鞋柜旁，林今昭停下脚步，弯下腰去解高跟鞋的细带。
低头时，她忽然看到在门口的角落，落着一片粉红色的花瓣。花瓣的色泽娇艳，质地厚实，看起来不像是鲜花。
林今昭有些疑惑。霍承聿向来不喜欢花花草草，东湖壹号里连一盆装点的绿植都见不到，更别说是鲜花。怎么偏在今天，会有花瓣落在这里。
这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换好拖鞋，直起身，才发现霍承聿并没有进卧室或是书房，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换下正装。他就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半靠着墙，像在等她。
二楼走廊的光线很暗，只几盏地灯亮着，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面上。林今昭心里无端地紧了一下。自从她搬去次卧，在这栋房子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待过了。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她问，“等我？”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滑过。
“有话和我说？”
“嗯。”
林今昭想，也好。该来的迟早会来。与其被他一直用沉默和强势步步紧逼，越来越压的她喘不过气，不如一次性把话都摊开。
不管他要问她和林家的往来，还是她对林家的态度，她都如实说。她自问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也不怕他问。
“好，你说吧。”林今昭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霍承聿却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他说。
林今昭怔在原地，一头雾水。
“什么？”
“今天还没有结束。”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她眼底，那双眼深而沉，眼底翻涌着的，宛若在夜里慢慢涨上来的潮，一寸一寸。
“什么没结束？”林今昭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她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清他了。
“今昭。”霍承聿低低喊她的名字，手已经搭在主卧那间紧闭的门上，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进来。”
林今昭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扇半开的房门。门里，一线柔和的亮光漏出来，浅浅照亮他与她之间的这隅昏暗。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也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平淡和简单。
见她仍站在那没动，霍承聿似是终于耐不住了。他伸手，将房门完全推开。一室的光倾泻而出，宛若被囚禁了许久的月色忽然拨开云翳，铺天盖地泼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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