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厨房不大，他个子太高，淘米时要弯下腰去，才能就着那方小小的水池。
高档矜贵的西装几次蹭上台面，沾了水渍，他都像没看见一样。
他的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手上做着事，时不时朝对面说几句，大概是会议还没散。
林今昭看着看着，一股温热又有些酸涩的情绪涌上来，催得她忽然开口唤他。
“霍承聿。”
“怎么？”他回头。
“我那天提林嘉荣，不是有意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软，没了方才和他较劲时的气势，“你别放在心上。”
霍承聿被她看得，呼吸停了一拍，那双眼睛清亮柔和地望过来，让他觉得胸口像被一双手轻轻捧住。
他沉默了足足半晌。
“我没放在心上。”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冲在米上，盆里的水早已满了，溢出来淌了他一手。
他低头，关掉水，把盆里的水倒干净，才又说了一句。
“回去躺着吧，好了叫你。”
林今昭“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再睁开眼时，卧室里已经暗了下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床边。
眼前的轮廓，和方才梦里那个几乎重叠。她浑身一抖，睁大了眼。
“怎么了？”男人似乎也被她的反应惊着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一百二十四天。
林今昭脑海里忽然闪过梦里他说的那句话。
他对她再好，也是有时限的。
“没什么。”她撑着坐起身，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粥，还缕缕冒着热气。
霍承聿伸手拿起勺柄，搅了搅，试好温度递给她。
红糖姜枣小米粥。
“我家里有红枣和红糖？”林今昭喝了一口，熨帖的温度，刚刚好的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没有。”
“那这是哪来的。”她咬了一口红枣，竟还是去了核的。
“来的时候买的。”
林今昭想起来，他来时那个袋子里，除了药，还装着别的东西。
“你怎么还想着买这些？”
她蜷着腿靠在床头，被床边一圈娃娃围着，小口小口地喝粥。昏暗的光线衬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色，显出几分乖巧，也显出几分脆弱。
刚睡醒，她顺滑的发丝散了些，低头喝粥时，有几缕垂落在碗边。
霍承聿看了她几秒，伸手将她背后那根快要滑落的，坠着一串小星星挂坠的香芋紫色发圈摘下来，随手套在他骨节分明青筋起伏的手腕上。
发圈上的小星星磕在一起，发出一点细碎的轻响。
林今昭的头发彻底散下来，铺在肩膀上，她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霍承聿。
“你是不是不记得，你的生理期快到了。”他平静地说，顺手拢过她散开的长发。
林今昭牙齿在勺子上一磕，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没忘。”
只是也没记起来。
她以为他又要说她几句，还没等到，先听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扫过去一眼，是王平。
霍承聿没理会。
他垂着眼，手指从她发根缓缓梳到发尾，微凉顺滑的发丝穿过指腹，似一匹被水浸过的软缎。
她发量多，发质也好，一把拢在掌心里，又柔又密，沉甸甸的。他用套在腕上的那根发圈，一圈，两圈，将她散开的头发重新束好。
电话响了十几秒没人接，挂断了。过了几秒，屏幕弹出几条消息。霍承聿也没看，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是不是有公事？”林今昭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刚刚被他指腹擦过，还留着一丝细微的酥麻，“快去忙吧，别耽误了。”
“客厅里还有两个不油腻的菜，你等会儿有胃口了可以吃。米饭也蒸好了。”
他看着她脑后发绳上还在微微摇晃的小星星挂坠，答非所问。
林今昭垂下眼，乖顺地点了点头。
桌上的手机又震起来，霍承聿接起，低声说了一句：“你先让副总带他们转一下办公区和沙盘，尽量拖住时间，我半小时后到。”
看来的确有脱不开身的公事。
“我走了，有事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我，知道吗？”挂断电话后，他看向她，眉心不自觉地蹙着。
林今昭又点了点头。
“别只点头。跟我说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无可奈何。
他平生没对谁提过这样的要求。
也从未有过哪个时刻，想做什么，却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心思，顾忌着对方的感受，而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知道，你快去忙吧。”
霍承聿听到这句话，绷着的肩线才微微松下来些。他抬手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拿起外套起身。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今昭的肩膀塌了塌，舀起碗里最后几口粥。
红枣软烂，红糖的丝丝甜意漫过舌尖，林今昭咬着勺子，想起上午京大媒体号上的宣发，和他在空间局促的厨房里，一身三件套正装给她煮粥的身影。
那天的争吵之后，他仍在向她靠近。
是用她能感受到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着对待她的方式。
他开始看见她，尊重她。对她的态度，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强势。
这或许说明他想挽回她？想和她恢复过去那样的生活？
粥见底了，林今昭将碗轻轻搁回桌上，抱着膝盖，扭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楼下的小街，居民三三两两，烧烤摊冒起白烟，路灯把追跑的孩子的影子拉长，烟火气一阵一阵地浮上来。
她心里那股拉扯的涩意，也随之沉浮。
如果她介意的一切他真的都改好了，如果他们重新回到从前的日子里去。
那等合约到期的那天，她还舍得结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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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劳斯莱斯行驶在环城快速上。
金司机稳稳握着方向盘，王平戴着蓝牙耳机坐在副驾，一边对接团队的进度，一边向霍承聿汇报。
霍承聿听了一会儿，手里的电话震了震，他接起。
“哥，怎么样？你的爱心红糖粥大获成功了吗？”霍承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也许吧。”霍承聿按了按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两个多小时前，他给霍承珈发了消息，问女孩子生理期前后吃些什么会舒服些。
霍承珈一口气甩来十几条食谱链接。
可林今昭公寓的厨房实在匮乏，翻箱倒柜，也只凑出一碗红糖姜枣粥。
“‘也许吧’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自信？”霍承珈追问，“嫂子没被你亲自洗手作羹汤感动到吗？我上高中以后，就再也没吃过你做的菜了诶。”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没等到回应，试探着又补了一句：“哥，你声音听着怎么这样？心情不好？”
霍承聿没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霍承珈早就习惯了她哥哥的沉默。
小时候更甚，两个人在家里待一整天，只要她不主动开口，霍承聿就可以从早到晚不说一句话。
她知道他在年少时就背负太多，又被极其严苛地约束，才养成这样的性格。
所以从小到大，她总是主动找他，缠着他，芝麻大点的事也要麻烦他。她想让他的生活热闹一点，不是只有冷冰冰的工作和责任。
“公司的事，应当不值当你烦心。”她顺着线索一点点试探，“是林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依旧没有回应。
霍承珈习惯他这样，也不气馁，自顾自想了半天，忽然，她福至心灵。
“还是——你跟嫂子吵架了？不对，你的性子，你不会跟人吵架，更不可能跟女孩子吵架。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惹嫂子不高兴了，她生气了？不理你了？”
电话那头，终于不再是漫长的沉默，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霍承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哥，我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这个人，根本就不会谈恋爱！”
窗外的夜景一成不变，漆黑中偶有几点霓虹闪烁，男人却像被这句话点醒，抬起眼，喃喃重复了一遍：“谈恋爱？”
“对呀，哥。你现在是结婚了，可结了婚，夫妻之间也不是只剩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客气和责任呀。”
霍承珈在那头说得理直气壮，声音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劲头。
“小时候都是你教我这个、教我那个，现在好不容易，也轮到我教你点什么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宣布：“哥，我来教你谈恋爱吧！”
【作者有话说】
老师宝宝们，男女主没有复合我比任何人都着急[求你了]一直在非常努力地写，想把感情矛盾爆发后，两个人各自在感情和其他方面的成长都写好，让他们马上迎来的交心更加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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