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太后有意的栽培之下，短短一年多时间，李崇便尽数通晓各曹行文规制，早已熟稔枢要诏令的行文尺度。一众中书舍人，纵然心中对他越级登进、手握权柄一事颇有芥蒂，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勘定文书的功底，实是同辈无人能及。
第9章 槐下心事 东宫严训
新宅规制齐整，夯土外墙外包青砖，墙垣高逾丈余，院墙四周遍植榆柳。府门前分列两具青石下马石，门外常设吏卒值守，门禁肃然。青石板长道直通正中主厅，庭院左右分立两株古槐，枝叶繁茂，浓荫遮覆半座院落。
李崇独自立在古槐之下，抬眼望着西斜落日，心绪沉沉。
一众孩童却全然不觉他心中思虑，得了宽阔庭院肆意嬉闹，在后院追逐奔跑。园中数株石榴初挂青实，海棠枝头也缀满细小青果，满眼生机。郑晗身着浅绯交领短襦，外罩薄纱大袖披衫，下曳月白间色长裙，仅以一支碧玉簪绾起发髻，柔声呼喊长女与幼子：“你们慢些奔跑，切莫靠近井台失足。”
满儿由月红牵着，蹒跚学步；襁褓里的阿渊，则有乳娘抱在怀中哄逗。
如今郑晗不必再亲手操持粗重家务，调养月余，气色红润饱满，肌肤莹白透亮，纵使刚诞下幼子，反倒比从前清贫操劳之时更添几分温婉风韵。
李崇官拜中书侍郎，为中书省副贰之职，又加授散骑常侍。凭此职衔，他可自由出入宫禁，时常随侍御前，以备顾问策对。
一日之内，他近乎三个时辰都伴在太后身侧，其余时光也多留守中书省视事厅批阅文稿，随时等候内廷传召。他朝夕面见太后的时日，反倒远胜于归家陪伴妻儿。
每日酉时方能散值归家，入府之后便闭门入书房，整理省内诏敕底稿、誊录机要典章，梳理白日尚未敲定的行文细节。郑晗知晓他公务繁重，从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往往待到他处理完案头诸事，已是深更半夜，草草歇息，寅时天未破晓又要起身入宫承旨。日日循环往复。
郑晗亦不得清闲。
自李崇显贵迁官，往日疏远的同族叔伯、远房亲戚纷纷登门，百般谄媚攀附，所求各式接济举荐。李崇无暇周旋应酬，一应接待、婉拒之事，尽数交由郑晗处置打理。偌大一座新府，仆婢庄奴数十口人，府中账目开支、衣食采买皆需她一一过目核对；朝中各家官眷递来的宴饮邀约、人情往来，亦要费心周旋应对，一日下来难得片刻安闲。
李崇一身绯色交领窄袖官衫，腰间束革带，悬着收纳笔墨的锦囊，缓步踏入皇信堂。
荷花池畔凉风习习，太后倚着临水阑干纳凉休憩。她身着烟青色交领窄袖忍冬缠枝素罗短襦，外罩一层通透大袖薄纱披衫，下曳月白浅纹轻纱长裙；发间仅束一支温润白玉簪，缀一点朱红玛瑙，装束素雅，难掩一身持重威仪。
她身侧立着一名五岁幼童，正是储君贺连询。石青色窄袖锦襦配紫纹绔，双总角软发垂在肩头，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看着格外稚嫩。
李崇趋步上前，躬身行君臣礼：“臣参见太后，太子殿下。”
太后只轻轻抬手，示意他一旁静候，不必多礼。李崇敛袖垂手，恭谨侍立廊下，不敢贸然插话。
此刻太后正当面考校太子课业。贺连询天资敏慧，前面经书对答流畅，条理分明，可太后神色未见半分缓和，转而沉声发问：“《尚书·洪范》所载皇极、五福六极，你且释义说来。”
这话远超幼童当下所学，贺连询一时怔住，小脸骤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半句也答不上来。
太后眉眼一沉，当即命内侍取来细藤教鞭，对太子冷声道：“伸手。”
语气不存半分温存，贺连询眼圈一红，怯生生伸出一双软嫩小手。太后扬鞭落下，藤条重重抽在掌心，几道红痕立时浮起。
泪珠在太子眼眶里打转，他死死抿住唇，强忍着不肯落泪啼哭。
一旁侍立的李崇见状于心不忍，低声出言劝解：“太后，太子尚幼，初学经籍，《尚书》深意本就晦涩难懂，先生尚且未曾细讲，答不上来亦是人之常情，还望太后宽宥一二。”
太后抬眼淡淡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此事无需你求情。”
李崇一时窘迫，垂首缄口，再不敢多言。
太后面色寒冽，又诘问太子：“昨日听闻你偷闲放风筝，是哪个内侍撺掇你贪玩误学？”
贺连询泪眼朦胧，不敢应声。身旁贴身内侍连忙俯身，低声回禀太后：“回太后，是内侍张顺陪着殿下制风筝、出外嬉闹。”
太后当即冷喝：“即刻将张顺拘来。”
不多时，几名内侍押着一身黄衫、面目清秀的张顺跪至跟前。太后直指阶下，沉声吩咐：“取法鞭来，鞭挞二十，罚往将作寺永服苦役。”
内侍领命，当场执鞭行刑，鞭声阵阵听得人心头发紧。
眼见张顺受刑完毕就要被拖走，贺连询忽然冲上前，死死抱住太后膝头哭求：“阿母，求求您饶了张顺，放风筝是我自己闹着要去，不关他的错，您罚我一人便好。”
“事到如今还敢巧言辩驳！”太后怒意更盛，“既是你一意贪玩，这份责罚自然该由你领受。”
说罢，她将手中藤鞭递与身旁内侍，厉声吩咐：“替我责打，打到他真心认错为止。”
内侍不敢违逆，持鞭对着幼主脊背、小臂轻重重落下。张顺挣扎着不肯起身，伏地痛哭叩首，连声替太子求饶，声声凄切。
李崇立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万般不忍却只能旁观。
十几鞭落下，贺连询脊背泛红，膝行至太下面前，泣声道：“阿母，孩儿知错，往后绝不再贪嬉误读诗书。”
太后神色稍缓，抬眼示意李崇：“你且为他拆解何谓五福六极。”
李崇上前一步，轻轻扶起跪伏在地的太子，放缓语调缓缓讲解：“所谓皇极，便是帝王立身治国的中正大道。五福为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六极则是与之相对的六种人间灾厄——凶短折、疾、忧、贫、恶、弱。天子执掌赏罚生杀之权，若坚守中正、广施德政，法度公允无偏，天下万民便能安享五福；倘若君王私心偏私、政令失衡，百姓便要深陷六极苦难。世间苍生祸福，根源全系于人君能否恪守大中至正之道。”
太后垂眸看向泪眼未干的太子：“李常侍所言，你可听透彻了？”
贺连询哽咽点头：“孩儿听明白了。”
“那你说，何为帝王中正之道？”
太子抬手擦去泪水，认真应答：“中正之道，便是严守法度，待人不偏不私，赏罚公允分明，不徇私偏袒亲贵，亦不苛待天下黎民。”
李崇面露赞许，温声笑道：“殿下天资颖悟，一点便能通透，日后必是能担社稷的明君。”
太后脸上紧绷的冷意稍稍散去，伸手将贺连询拉至膝头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背与发髻，语声柔和下来：“可觉腹中饥饿？”
贺连询犹自带着未干的泪痕，小声抽泣道：“阿母不再生孩儿的气了吗？”
太后缓缓抚着他发顶，柔声叮嘱：“私下相处无妨，日后在文武百官面前，你需称我太后，或是皇祖母，不可再这般亲昵唤我。”
贺连询似懂非懂，乖乖点了点头。
她取绢帕细细拭去太子眼角残泪，转头吩咐侍从：“带殿下下去梳洗，换一身干净衣衫再来。”
而后她看向李崇，命人增设座席，又端上精致点心与冰镇酥酪。李崇依礼落座，陪太后闲用吃食。
待左右近侍退远，李崇浅尝一口酥酪，斟酌着开口：“臣斗胆一言，太后对太子，未免严苛过甚。殿下年纪尚幼，《尚书》奥义连授业师傅都未曾开讲，一时答不上来实属寻常。臣观殿下悟性出众，稍加引导便可通透，太后不必急于一时。”
太后轻摇团扇，抿了一口清茶，语声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这孩子是我亲手抚育长大。刚出生时身形孱弱，黄疸未褪，便养在我宫中。白日我亲手抱持看护，夜里同榻相伴，稍长又亲自教他识字诵读。虽非我骨血，可朝夕相伴多年，他唤我一声阿母，我便是他至亲依靠，我心中怎会不疼惜他？”
她眉宇间添几分烦闷：“我耗费无数心血教导他，可宫中一众内侍宫人，总想方设法引诱他弃书嬉游。偏偏孩童心性不定，极易受旁人撺掇，见他这般荒废课业，我如何能不恼？”
李崇宽慰道：“孩童皆是如此，哪有不喜嬉闹玩耍的。”
太后抬眸看向他：“你家中孩儿如今可开蒙读书？平日功课，你可时时督导？”
“犬子幼女年岁尚小，每日只知嬉戏玩耍。臣平日忙于朝堂公务，无暇时时管束，多是内子在家看管。”
“尊夫人可识文断字？”
“略读过几卷诗书，尚能管束儿女。”
第10章 重华殿内 帝后隙裂
二人正闲话家常，一名宫人快步赶来，跪地回禀宫中消息：“启禀太后，皇上近来龙体愈发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