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张狂无状的姿态，向朝野传递心意：如今圣驾远征北疆，他深得天子独信，手握中枢机要大权，已然不必再仰仗任何人。即便是面对这位前朝元辅、昔日提携自己的恩主，也无需再维系半分恭谨的表面体面。
周遭官吏大多将这失礼一幕看在眼里，人人心下了然，却都纷纷侧目，不敢上前置喙半句。
李崇静立原地，默然望着那人一袭官袍、骄矜拂袖而过。心底积压多日的愤懑与寒凉，层层堆叠。
李贲欲为亲族子弟谋求吏职，因不合朝廷铨选规制，被吏部依规驳回。他不自省徇私之过，反倒无端认定是李崇刻意阻挠，将一腔郁气尽数泄于政务之事上。自此，尚书省每一次议事，无论大小政务，他皆刻意唱反调、驳旧议、立新论，处处针对李崇定下的成案，蓄意彰显自身唯帝命是从、不受元辅牵制的特殊地位。
短短旬月之间，二人反复争执，日积月累，旧隙叠新怨。
李崇忍无可忍，将李贲越权专断、藐视规制、轻慢元辅、私乱法度诸事，逐条梳理成册，拟写弹章，快马递往北疆行营。
奏疏送出，久久无回音。
前线军务繁忙，他尚且自我宽慰，许是圣上无暇细览。
可此后旬月，李贲依旧行事恣肆，当庭抗辩、擅改旧制、绕开留台、密奏帝前，一桩桩、一件件，愈演愈烈，全无收敛之意。
李崇二度、三度上疏弹劾，可所有奏疏，尽数留中不发。
无批复、无诘问、无核查，所有奏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天子看似中立不表态，实则是无声的表态。
一封封弹章尽数搁置，已然默认了李贲所有恃宠骄纵、藐视留台规制的所作所为。
嫌隙日深，积压已久的冲突，终于这一日中枢合议之上迸发。
李贲再度旧事重提，执意要推翻沿用已久的度支旧章：“旧制钱粮审核层层叠加、条令冗繁，州县出纳步步受限，迁延拖沓、空耗吏力。今上锐意维新、务求通达，臣身兼度支尚书之职，恳请裁汰多余稽核环节，简省出纳流程，放宽地方钱粮调度权限，助力新政落地推行。”
李崇独坐堂上主位，神色沉定，当众驳回：“钱粮者，乃国家之根本。旧制层层严审，实为防贪堵漏、固本安邦。先朝法度久经核验，安稳无弊，不可轻废。”
李贲抬眸直视上座的李崇，周身锋芒毕露，全然不再忌惮元辅的威压，朗声辩驳：“时移世易，治法当随新政迭代。旧制繁苛过甚、束缚吏治，若一味死守旧规，便是固步自封、阻碍朝局拓新。前朝旧见，未必合今日时势，不足长久凭依。”
轻飘飘一句“前朝旧见不足凭依”，短短八字，重重砸在了李崇的心上。
李崇依旧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怒火，未曾当场动怒。
他语声沉了几分，依旧竭力维持着沉稳的仪态：“这套规制并非臣一人的私见，乃是太后亲自敲定的立国固本之策。昔日太后早已预料到急功改制的隐患，再三叮嘱，国库钱粮与监察法度万万不可轻易松懈。如今卿贸然提议裁撤法度，便是置太后遗训于不顾。”
这番话语分量已然极重，殿内众臣皆察言观色，看得出李崇面上虽依旧自持，神色间已然染上不悦。
然而可李贲恃帝心默许、仗圣宠在身，毫无收敛，反倒愈发尖利，当众暗讽直刺李崇：“李公久居中枢，素来重旧轻新。如今圣驾亲征、锐意开疆，朝野万象更新，公却一味拘守陈年旧制、依附先朝余势，倚旧主余威固步不前，未免太过掣肘朝政。”
堂中一时陷入死寂。
那句依附先朝余势、依仗旧主余威，话里藏锋，在场久经宦海的官员，谁都听得出言语背后暗藏的意味。众人纷纷低下头，屏气敛息，不敢出声。
李崇面色骤然惨白，轰隆巨响，堂上首辅案几骤然被他一手掀翻！
砚台飞掷落地，墨汁四溅崩开，狼毫纸笔尽数滚落，清正肃穆的政事堂，瞬间狼藉遍地。
满堂大臣骤然色变，无一人不惊惧抬头。
第95章 一怒折身 旧臣终殁
李崇身居尚书令之位多年，性情端方温厚，行事极致克制，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往日朝堂议政、推行新政，纵使与勋贵朝臣辩驳激烈、争执沸然，他也始终气定神闲，从未有过半分动怒。
当年任城王一句“诛你全族”，他尚且神色镇定，泰然自若。
在堂众臣，谁也不曾见过他这般当众失态。
莫说满堂朝士，便是李贲本人，心中亦不觉一惊。
李崇猛地起身，素来沉静温雅的眼底彻底覆满寒霜怒火，指节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厉声怒斥，声震满堂：“放肆！！”
“你妄议朝制、轻诋先朝也就罢了！竟敢以这般龌龊私念、蛇蝎心思，揣度太后圣明，污蔑君臣公义！”
“帝躬远征，留台付我守土安邦、稳固社稷！你恃宠骄纵、目无中枢、徇私乱法，我念你尚有才干，屡屡容让！”
“如今你得寸进尺，否定先朝固本之策，曲解前人赤心，以卑劣心机妄测天渊格局——李贲，你简直狂妄悖逆、狼子野心！”
声声怒斥铿锵落地，震得满堂寂然无声。
李贲那一身张扬倨傲的神色瞬间僵住，方才侃侃而谈、目中无人的姿态尽数碎裂。他身形微僵，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全然没料到素来温润隐忍、步步退让的元辅，会当众撕破脸面，对他如此厉声痛斥。
众臣更是吓得心头巨震，人人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一口。无人敢抬头直视盛怒的李崇，指尖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们为官数十载，见惯朝堂争执、派系辩驳，却从未见过权重滔天的首辅当庭动此雷霆之怒，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定人罪错。谁都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早已不是简单的政见分歧。
这般惊动朝野的失态之举，若是传到贺连询耳中，势必掀起一场难以平息的滔天风波。
短暂的慌乱过后，李贲强压下心间惊惧，仗着天子远在边关、独得圣宠的底气，硬撑着抬首，唇角勾起一抹僵硬的桀骜，不肯俯首认错，反倒梗着脖颈沉声辩驳：“李公此言过重！臣只为新政通达、为社稷考量，一心为公，从未有半点龌龊揣测！莫非朝堂议事，直言利弊，便是轻诋先朝？”
李崇闻言，眼底怒火非但未熄，反倒愈发寒凉彻骨。
他缓缓抬步，履声沉肃，一步步自主位走下，居高临下望着强词狡辩的李贲，周身经年沉淀的首辅威严尽数铺开，压得周遭空气几乎凝滞。
“直言利弊？”
他声线冷得发颤，字字句句如冰珠砸地：“你要改法度、简规章，大可条陈上奏、逐条辨析利弊。朝堂从来容得异论，容得臣子忠言直谏。”
“可你今日所言，是议政吗？”
李崇目光锐利如刃，死死盯着李贲仓皇强撑的面容，当众细数他种种逾矩不法之事：“你屡屡绕过留台中枢，密折直奏行营，破坏朝堂规制，此为目无纲纪；执掌刑狱，滥用酷刑，罔顾律条，同僚规劝一概置若罔闻，此为苛法害民；私下擅用御马、侵占府库皇家物资，公私不分，藐视天子器物法度，此为贪私逾制。”
“你为给亲族子弟谋求官职，铨选被吏部驳回，便将私怨泄于公务，此后台省议事不分大小，刻意处处作对，以私怨搅乱中枢合议，此为徇私乱政。”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有据可查。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暗藏私意，诋毁先朝，用龌龊心思揣测太后定策的本心。”
“你哪里是一心为公，不过是借着皇上的恩宠，恃权骄纵，满足一己野心！”
话音落地，满堂无一人敢为李贲辩驳。
所列罪状条条属实，在场众臣心中都一清二楚，李贲方才强撑的傲气，此刻早已荡然无存，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再难开口狡辩。
李崇神色冷冽，不愿再与之口舌争辩，当即向堂外侍立的尚书省武吏沉声传命：“李贲目无台省，挟私挠法，屡干典制。即刻拘执，收系尚书省狱，待圣驾东还，再勘问其全部情由，一禀天子圣裁。”
满堂诸臣闻言无不大骇。高澧见状连忙上前，急声劝谏道：“尚书令，万万不可！李贲身兼御史中尉、度支尚书，位列枢要。非有明诏，不得擅行拘缚。纵使其人言行乖谬，身有过愆，尚书令只可具疏弹劾，切不越权行事。”
李崇抬手将其打断：“你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高澧神色惶急：“他乃是圣上近臣，当朝新贵！如今圣驾远在北陲，未有半纸诏令。今日堂中辩争，是非曲直，众人心中自有公论，李贲确有失德。然公若当庭擅拘天子亲任之臣，消息传至行在，便不再是臣僚失仪，反倒落得擅威专断、壅蔽圣听、私操朝柄之口实。”
高澧目含忧色，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公一生鞠躬尽瘁，恪守礼法，半生为国负重。何苦逞一时之怒，自毁数十载君臣恩义、半生清名。恳请元辅三思，暂且敛怒，留此余地，待銮驾东还，再行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