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太子贺连询小脸满是茫然不安，怯怯拉住李崇衣袖：“李大人，父皇和太后在吵什么？为何他们总是闹得不快？”
李崇蹲下身，伸手轻轻拢住太子后背柔声安抚：“殿下无需惶恐，只是二人看待世事的想法不同，寻常至亲之间，也常会有这般分歧。”
不知过了多久，寝帐内终于归于沉寂。太后缓步走出殿门，面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李崇立刻躬身行礼：“太后。”
她目光扫过殿廊，冷声发问：“太子何在？”
“臣见殿下尚需温习经书，已吩咐宫人先护送太子回东宫。”李崇垂首应答。
李崇心中暗自怀疑，她动身前往重华殿前，就预料到这场争吵。
接下来一整日，李崇随侍皇信堂，没有对重华殿亲眼目睹的争执多问、多提一句，既未流露半分好奇，也没有贸然进言劝谏，仿若白日殿中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从未看见、从未听闻一般。
第11章 禁卫更迭 天子崩逝
翌日清晨，李崇携中枢公务入宫待禀，行至偏殿外，方知太后正在召见御医数人与先帝近身内侍长。
他依宫廷礼制止步廊下静候，不便贸然入内。
殿门未关严实，内里清晰的语声顺着缝隙飘出，尽数落进他耳中。
“皇上沉疴缠绵，昼夜需人盯护汤药脉息，你们轮值尽心，万不可懈怠半分。但凡脉象增减、寝食异动，务必第一时间奏报。”
太后语声柔和平缓，应当是在吩咐御医。
片刻停顿，语气依旧体恤温厚，想来是吩咐内侍长：“你随侍皇上多年，最知他起居习性。近日病中心绪躁郁，你多谨守伺候，好生宽慰。待我处置完晨间政务，便亲自入寝殿探视皇上。”
随后殿内响起一众俯身应和的应答之声，听来恭敬顺从。
不多时，偏殿之内问话结束，御医与内侍长躬身告退，依次自殿中走出。李崇上前入内，躬身将手中一叠中枢文书呈递上去，条理清晰逐项禀奏日间公务。
太后端坐案前，听得认真，处置政务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待所有公务尽数商议妥当，李崇正欲躬身告退，忽闻太后侧首吩咐身侧心腹内侍：
“稍后传口谕，召吏部尚书王骏即刻来殿内见我。”
李崇心中一动，并未留步，只默默退出。
这日入夜，李崇赴往皇信堂，陡然察觉禁中气氛异常。宫禁骤然收紧，值守卫士逐一盘查搜检往来之人。
行至宫门，持械肃立的甲士面色凛冽，厉声喝止：“止步！”
李崇脚下顿住。
“请出示鱼符，登入门籍。”卫士语声冷硬。
李崇自腰间解下铜鱼符递出。卫士比对符契，取简册记下他的名讳与入殿时辰，随即命他抬起双手，上前逐项搜检其身，细查衣襟袖摆，以防夹带利刃。
查验完毕，方才放他入内。
刚踏入宫门，行至御道廊庑之下，便见大队羽林虎贲甲士，甲叶铿锵，尽数朝着贺连箴居处的重华殿方向疾驰而去。
李崇心头骤然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色。夜风掠过高廊，恰逢两班侍卫错身交接，几句压低的私语随风飘入耳畔：“有刺客持刃潜入陛下寝宫，人已经擒获，党羽尚在搜捕之中。”
到得皇信堂，太后便命他草拟一道军国诏书。
李崇心下惴惴难安：日前重华殿帝后才撕破脸面，转瞬便逢刺客犯驾。如今刺客虽已擒获，尚不知会牵出何等风波。他心底存着重重疑云，意欲窥看太后神色，可太后自始至终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惶乱。
反倒是太后瞧出他心神不宁。她手执诏纸细细阅看，忽然抬眸问道：“你频频看我，是为何故？”
李崇神色讪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太后道：“方才入宫，遇见宿卫盘查了？今夜宫中生出一点变故，你不必为此惶惶。”
李崇实难揣摩她的心思，不知她是强作镇定，还是另有打算。
连着几日，官署之中议论纷纷，一众官吏退值之后，私下窃议禁中行刺一事。
“听闻此番祸事，是陛下身侧近卫遭人暗中收买。”
“重华殿宿卫近卫，多出自恒代勋贵子弟，世受皇恩，谁肯铤而走险？”
“刺客已经伏诛，口供断绝，真相如今无从对证。”
“皇上受此一惊，愈发病重了。”
对这些传言，李崇心中亦是疑窦丛生。
约莫隔了七日，李崇正在省中处置公务，忽有内侍前来传旨：“李大人，太后请你至偏殿议事。”
李崇当即搁下笔，整理衣袍，步履端稳，随内侍赶赴皇信堂。
光影四落，衬得殿中空阔冷清。殿内宫人、内侍尽数遣至殿外候立，四下无半分闲杂人等，唯有太后孤身静立案前。
李崇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太后。”
太后神色沉静平和，一身素雅常衣，不见半分凌厉之气。她缓声开口，语气温和：“前日宫中有刺客犯驾，同谋党羽至今尚未拿获，陛下日夜忧惧难安。如今殿中宿卫诸官任职年久，值守规制久未更易，于宫防周全实为不利。王骏素来稳重可靠，深得陛下信重，皇上打算调他出任殿中尚书，总领宫禁宿卫诸事，统筹羽林、虎贲诸卫调度，执掌宫门守备与殿廷值守班次。吏部尚书的空缺，另择朝臣补授便可。”
话音入耳，李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收。
殿中尚书一职极为特殊，看似只是禁中文臣，不直接统辖部曲，然而宫禁之内将士值守排班、戍卒调防，尽归其调度。干系至尊安危至重，锋芒却隐于文书案牍之间，并不为朝野众人所警觉。
此职素来多授恒代勋贵子弟，今日竟要交由王骏执掌。陛下虽身染沉疴，心智并未昏聩，若无御笔画敕，这般人事任免终究难以施行。
前日重华殿刺客犯驾之事，蓦然浮上心头。忆起当夜太后那份异于常人的镇静，李崇隐约猜到几分内情。
太后抬眼看向案头空白制纸，语气从容：“此番人事迁调，自会明发朝堂，走常规政令流程，无需遮掩。只是宫防一事干系内宫安稳，不宜交由寻常中书舍人经手走笔，免得闲话滋生。这道诏书，劳你亲手草拟。”
李崇垂首躬身，恭声应答：“臣谨遵太后吩咐。”
内侍随即上前，铺纸研墨。
李崇立在案侧，执笔直身，当着太后面从容落笔。通篇行文规整端正，皆是朝堂制式公文话术，只叙宿卫年久当更、重臣迁调镇护宫闱的寻常由头，无一字逾矩，无一字露锋。
寥寥百字落定，纸面干净肃穆。
他双手捧起草诏，躬身呈至太后眼前。
太后垂眸扫过一眼，眸光清淡，无改一字，只轻轻颔首。
“甚好。”
定稿留存内殿。
次日一早，中书省依制誊抄正本，经门下封驳核定，再行御玺钤用，昭告天下。
诏令既下，王骏即日入殿履职，接掌殿中尚书权责，总领宫内羽林、虎贲诸卫调度。
时值午后，中书省视事厅清静无事，窗棂漏进细碎天光，落在堆叠整齐的文卷案上。
一名省中令史捧着一册新录文簿，轻步入内，垂首立在案前。
“侍郎，殿中尚书署递来近日宫卫轮调名录，此乃敕令执行回抄副本，依宫中定制抄送中书存档，请大人核验签押。”
李崇端坐案后，身着规整官袍，指尖仍捏着半支未搁的狼毫。闻言他淡淡抬眼，语声平和无波：“呈上来。”
令史双手将簿册递上，躬身退至一侧。
李崇放下笔，指尖拂过册页封皮，徐徐展开。
纸上条目工整罗列，各门值守、内殿巡防、禁卫虎贲的调迁、补缺名目一一在册。行文皆是制式官话，写满“任职日久、循序轮替、出外镇戍、归营休整”的常规说辞，体面周全，寻不出半分纰漏。
他目光缓缓下移，逐行扫过姓名与职任。
皇帝寝殿周遭、宫城四门、内廷要道几处最关键的宿卫职位，旧日将官尽数列在调离名单；新晋补任之人，悉数是王骏新晋拣选报备的名目。
无声无息，循章有据，光明正大，合规合矩。
李崇指尖轻轻压住纸面，目光在末尾落款处稍作停留，随即合上册簿，动作从容平稳，不见半分异样。
他抬头看向立在下方的令史，语气如常公事公办：“名录体例规整，归档留存即可。”
“是，大人。”
令史应声接册，躬身行礼，转身轻步退出视事厅。
李崇往来殿宇廊庑之间，每每侧身而过，皆是全新值守面孔。
他不言不问，亦不驻足观望，依旧步履沉稳，专心处置手中中枢公务，神色始终恭谨平和，不见分毫异色。
雨后宫道清润无尘，青石阶光色明净。
王骏一身素色宽袖常袍，衣料素雅温润，身姿俊逸。他本是吏部起家的文臣，虽居殿中尚书，掌禁中戍卒调防、宿卫班次，平日入宫巡查，也从不披甲、不着兵服。其人面容温雅，眉目舒展，唇边常噙着一缕浅淡柔和笑意。朝野上下皆称其心性宽厚，待人谦和恭让，不好财禄，不事钻营，不涉党争，是个体恤人情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