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栊轻动，无半点声响。一名女官垂首缓步而入，一身素色无纹宫衣，步履悄无声息，是独掌全京眼线密报的心腹掌事女官韩明徽。她容色清淡端正，眉目干净无艳气，五官柔和却无半分怯弱。
她手中捧着一册薄薄的黄麻纸密册，封皮素净，无一字标识，低调得如同寻常宫内文书。
行至御案三步外，静静屈膝行礼，声线轻而稳，无半分起伏：“太后。”
“呈来。”太后声音清淡。
韩明徽双手平举密册，稳稳奉上，全程目光不抬，分寸丝毫不差。
太后接过，指尖翻开纸页。
册中条理清清楚楚：今日朝后廊下私语、宗室各家态度、几名勋贵私下的忌惮之言、清流官员零星赞许、中立臣子观望心态，尽数被她分拣、摘录、归类，剔除琐碎闲话，只留要害，字字简练，无一句多余。
太后一目十行，轻声询问道：“今日宴上，众人神色如何？”
韩明徽垂首据实回禀，语气始终平直客观，不带个人好恶：“宴间众臣目光多聚太原公身上，攀附逢迎者众。前日讲筵遗留的紧绷之气，已然散了大半。无人再议吏治整改，皆以为前日中书令之言只是臣下私论，并非朝廷将要推行的新政。”
太后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似是满意我，又似怅然：“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韩明徽静默片刻，低声补报：“各线眼线皆已稳妥盯住。近日无人再聚众非议新法，亦无勋贵暗中串联，朝野注意力尽数偏移。”
太后缓缓颔首，合上密册，淡淡吩咐道：“往后依旧。凡涉吏治、官俸、改制之私论，尽数记下。其余闲散闲话，不必扰我。”
“是。”韩明徽应声恭敬，不多一语，不多一问。
太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话锋轻转，极淡一句：“中书省那边，李崇还在值房？”
韩明徽立刻应答，显然早已提前查实：“回太后，戌初至今未曾离署，烛火始终未熄。”
太后指尖微顿，神色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照旧。送温食、汤药、灯烛过去。依旧旧例，不许提及我。”
“奴婢知晓。”
太后抬眸，轻声道：“密册焚去，不留片字。你也退下歇息吧。”
韩明徽依言上前，双手捧起黄麻纸密册，一页页缓缓送入炉中，淡青烟絮袅袅升起，转瞬便将朝野私议尽数化为灰烬。
待纸册燃尽，她俯身行礼，悄无声息退出暖阁。
第27章 假耽闲逸 暗铸新规
清晖殿的笙歌暖意，连着数日未曾停歇。
自那夜的筵席散尽，朝野眼底的太后，便始终是一副闲散恬淡、耽于逸乐的模样，全然无半分临朝称制的凌厉肃气。
白日天光和煦，宫苑柳丝垂拂，池水漾着碎金般的日光。
太后身着月白暗绣折枝玉兰常服，云绫料子温润清雅，领口袖缘只浅浅滚一圈银边，鬓间羊脂玉簪素净无华，褪去了临朝理政的威严，只余一身松弛柔和的气韵。
她今日游园赏春，听乐工抚琴、宫人献舞，步履悠然，神色闲散。
王骏始终恭谨随侍身侧。
他身段温雅，言语妥帖，时时留意太后心意。太后驻足池边观赏海棠，他便缓步上前，语声轻缓柔和，细细道来花木品类、花期长短，顺带讲几句旧时宫苑赏花的闲趣。太后听曲倦怠，他便适时奉上温茶、鲜果。一众宗室公主、世家命妇随行相伴，皆看在眼里。
游园将尽，太后即当众赐下上好珠玉、锦缎数箱予王骏，笑语清淡：“连日随侍左右，费心伺候，当赏。”
众人心中暗自断定，太后一心沉溺游乐、亲近近臣，早已经无心打理繁杂朝务。
不止宫苑私宴如此，朝堂之上，太后的“疏政”，更是一日甚过一日。
这几日早朝，百官所奏，尽是地方春耕细碎琐事、府库日常核销、州县寻常述职一类无伤大雅的俗务。
换作往日，太后执政审慎，事事追问利弊，分毫必究，吏治刑赏从无松懈。
可如今，她端坐御案，神色淡然，多数奏折只淡淡扫过，轻描淡写落笔批复，不求精细周全，但求草草落定；遇着些许繁琐纠葛、需得费心权衡的政务，她便微微蹙眉，随口搁置，只道“延后再议”。
不问利弊，不追根源，不惩疏懒，不整吏治。
日复一日的松弛散漫，落在恒代勋贵、世家老臣的眼中，便是最明确的信号。
当初御前讲筵之上，太后提及整肃吏治、拟定官禄、革除积弊的言论，早已被众人归为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
众人私下闲谈，皆笑意坦然，戒心尽去：“太后久掌朝纲，想来也是倦怠政务，如今偏爱游园听曲、闲适度日，哪里还有心力大刀阔斧改制？”
“前日新政之语，不过随口一谈，做做姿态罢了，当不得真。”
“诸位大可安心，旧日规制照旧，无需自扰。”
朝野上下，戒备之心彻底瓦解。
勋贵们渐渐松懈自持，往日收敛的奢靡风气再度抬头，私下宴饮游乐、懈怠公务者比比皆是。更有不少地方官吏、世家子弟，见朝堂无严苛整肃，便暗自松弛吏治，沿袭旧日私敛旧习，笃定朝堂不会深究核查。
人人皆醉于眼前的太平闲散，无人察觉暗流潜生。
夜色入深，西暖阁内烛影轻晃。太后安坐锦榻，接过韩明徽躬身奉上的秘册。
密册之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勋贵松弛、百官懈怠、朝野无防，无人再议改制，无人再忧新规。
暖阁烛火摇曳，太后静静阅完页页字迹，神色淡然，不见半点焦灼。
她轻声吩咐：“继续盯着，不必声张，不必异动。”
阅毕，太后抬手，将那册密卷随手送入炉中，纸页遇火转瞬燃尽。
宫外是一派浮生太平、君闲臣逸的假象，人人沉溺安乐、疏于政务；可宫城深处，中书省的灯火，却日日从白昼燃至深宵，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宫门下钥，雁京宫的丝竹宴乐早已停歇，宫人内侍尽数退走，整座宫苑沉在一片寂静里。
李崇把班禄初稿封存进公文囊，避开正殿喧嚣灯火，循僻静宫道而行，从偏小门递了求见的牌子，对外只宣称呈报中枢定制文稿，掩人耳目。
得准入内后，他径直去往太后独处的西暖阁。
太后早已遣散了宫女，只留心腹内侍在外望风，隔断一切闲杂耳目。
暖阁之中只剩君臣二人，李崇躬身依礼落座，将裹藏妥当的文稿平铺于案上。太后俯身凑近，借着摇曳烛火细细阅览，从各级官吏俸禄品级、贪墨惩戒律令，再到国库收支测算，逐条逐项仔细核对。
太后纤指点过卷宗之上层层品级名目，缓缓开口：“你拟定的俸禄品级，条理分明，高下配比甚是公允。”
她抬眸，目光沉静望向李崇，续道：“只是恒代权贵常年肆意私敛财物，已成积习。若是一下子尽数断绝他们私下得利的门路，这群人定然心生不满、联手阻挠。俸禄规制不妨稍作折中调和，为宗室勋贵预留一份利益缓冲，不至于新法刚施行，就被众人一同抵制。”
随即又移指惩戒条例：“贪墨罚则过重易激变、过轻则无震慑，你拿捏得恰到好处。但京城朝堂耳目众多，监察便利；州县远在千里之外，上下盘根错节，最易串通舞弊。你另外单列一卷地方专属细则，增设巡察监察、上下级连坐核查的条款，严防地方官吏串通包庇。”
李崇垂首凝神细听，手中的笔墨不停，一一录下她的提点：“臣明日就重新勘定修正。”
目光最终落于国库核算篇目，太后语声沉静：“新法为百官发放俸禄，耗资浩大。你重新精细核算全国钱粮收支。稍后我会分别降下密敕，谕令尚书度支曹、吏部，誊抄近三年国库总账、最新全套官吏名册，送至你处。你详细核算收支盈亏、钱粮缺口。来年新法颁行之际，府库钱粮务必周转充裕，绝不能因财力匮乏，致使新政半途崩塌。”
李崇整衣起身，郑重拱手：“臣遵旨。”
太后神色骤然凝重，出声叮嘱：“账册、俸禄草案皆是中枢绝密，务必严加封存看管。一旦风声提前外泄，整场筹划将尽数付诸东流。”
李崇将全套卷宗妥帖裹好收入怀中，神色肃穆：“臣定闭门独自核算，严守口风，内外绝不吐露只言片语。”
太后眸光沉静，缓缓颔首：“此事牵系国运根基，容不得分毫纰漏。天色已晚，你出宫去吧。”
宫门早已落锁，夜色沉沉覆压宫城。李崇避开灯火通明的御道，依旧循僻静侧巷小门悄然而退。
西暖阁便重归一片沉静。
檐外夜风微凉，窗内烛火安定，映得案上清简疏朗。太后并未安歇，静坐灯前，似闲观夜色，实则静待消息。
不多时，廊外履声极轻，几乎隐在风声里。
一名身着青缎内侍袍的中常侍垂腰敛步，俯首悄步走入阁中。他双手恭捧厚厚一叠密卷，通体素纸封裹，边角理得齐整，没有半分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