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贺连询端坐御榻，静默不语，眉目平和，似全然置身事外，只做朝会礼仪之主。
风波中心的李崇却依旧立得端正，面色不改，不见半分被众势裹挟的慌乱。
他从容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声线清亮沉稳，压过满堂嘈杂：“王爷此言，太过偏颇。”
“大朔立国，靠的从不是勋贵私敛、官吏盘剥，是君明臣贤、百姓归心。何为祖制之本？安民、固本、长治久安，方是先祖留予后世的正道。若祖制只能纵容权贵敛财、逼压庶民，让吏治溃烂民生凋敝，这般旧俗，留之何用？”
他目光扫过一众面色涨红的勋贵，句句落地有声：
“臣定班禄，一不废恒代功勋，二不削宗亲正统。有功者依旧厚禄，在位者皆有正经俸养，不必再靠私敛度日。让勋贵得其尊，官吏得其禄，百姓得其安，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强基，何来削弱大朔之说？”
一席话逻辑周密、情理兼具，堂堂正正，无半分私心可指摘。
一众勋贵被他反问得瞠目结舌，一时群嘈骤停。人人面色铁青，心中恨意骤生，却再寻不出半分能够当众驳斥的言辞。
无人再敢出班诘难，却也无一人肯俯首心服。
素纱帷后，太后沉默良久。
经历一番激烈廷辩，朝野新旧对立、勋贵忌惮之心已然显露，此刻若强行拍板，只会逼得恒代宗室抱团反噬，反倒令新法落地荆棘丛生、寸步难行。
片刻后，她平缓的语声透过纱幔传出，温和却极有分量，妥帖压住满朝紧绷之势：
“众卿顾虑祖制、忧心国库、体恤勋贵，所言皆有道理。旧制沿袭百年，一朝更张，本就该慎之又慎。”
此言一出，一众勋贵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皆以为太后已然动摇或将搁置新法。
随即，帷中语声一转，落定乾坤分寸：“只是吏治积弊确存，官无定禄、私敛不绝，终非长久治世之道。此疏条理详尽，钱粮核算有据，惩赏轻重有度，并非轻率妄改。”
“今日廷议至此，条陈留中，交付三省合议，与众王公往复详勘。三日后再入朝议定，不急一时。”
一句“留中再议”，轻轻卸去满堂汹汹敌意。
既没有驳回新政、辜负多日潜行筹谋，也没有强硬独断、激怒整朝恒代勋贵。
进可推新，退可缓冲，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百官闻言，纷纷松气俯首，齐声遵旨。
那些方才激烈发难的宗室老臣虽仍心有不甘，却再无由纠缠逼迫——太后已然给足他们“审慎祖制”的体面，再闹便是恃功跋扈、阻挠朝政。
朝会至此，礼成散朝。
文武百官依次退离，路过李崇身侧时，目光复杂各异。
有忌惮、有嫉恨、有观望、有漠然。
待百官散尽、殿内清空，只剩御榻静默、帷影沉沉。
贺连询依旧端坐，神色沉静，不言不语。
而李崇立于空旷殿中，脊背微松。
朝会散罢，百官各行散去，宫道之上人人步履匆匆，目光却总有意无意掠过李崇身侧。
方才殿廷那场惊心动魄的辩驳犹在众人眼底，无人再敢当众与他搭话，却也无人不对他心存忌惮。
一路返回中书省，沿途官吏皆低眉侧身，避道而行。
偶有驻足私语者，话音压得极低，眼神闪烁游移，落在他背影上，混杂着嫉恨、观望、忌惮与疏离。
无人当众诘难，无人公然斥责，可满衙无声的避离、刻意的疏远，比当庭谩骂更令人窒息。
人人皆知，如今朝野汹汹，勋贵们已将李崇视作眼中钉。新政悬于三省，三日之后吉凶难料，谁都不愿在这风口浪尖沾染半分干系，唯恐被视作附逆新政、得罪宗室旧勋。
身处流言漩涡中心，李崇却恍若未觉。
入了中书省衙署，行至玉堂后舍，李崇褪去朝服，换一身常服，径直落座案前。
太华和百官尽数退去，殿内渐渐空旷，只剩少年贺连询独坐御榻之上，神色郁郁。
方才那一场廷辩，新旧对峙、勋贵汹汹，满朝私心裹挟祖制，声势逼人。少年皇帝端坐殿上，全程默然不语，眼底却藏着看得真切的震动与困惑。
太后缓步至御榻旁，语气温和，全无殿上稳局的沉冷，只剩抚育教导的从容：“今日朝堂喧嚣，你都看见了。”
贺连询抬眼，眉宇间藏着几分无措：“诸王与老臣都极力反对班禄之法，言语锋利，皆言祖制不可更改，似中书令所奏处处不妥。”
太后淡淡颔首，抬手示意他放宽心神，缓缓道来其中关节：“他们嘴上说顾虑祖制、担忧国库，实则大多放不下自身特权。往昔官吏无固定俸禄，宗室世家可肆意收纳属民贡赋，州县官员也能私下盘剥百姓，这般好处维系多年，一旦定禄限敛，切身利益受损，自然群起而攻。”
“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道理占上风，便是私心占上风。李崇所列条陈，钱粮核算有据，惩贪尺度分明，处处为安民固本考量，乃是公心；而一众勋贵纠缠旧俗、强词相争，不过是护一己私利。”
贺连询凝神细听，眸中迷雾渐散，轻声道：“如此看来，他们所言为国，实则不为国。”
“正是这个道理。”
太后抬眸望向殿外沉沉日色，语声沉缓而通透：“为君之道，首在辨心、辨言、辨公私。不可被群臣声势裹挟，不可被口头大义蒙蔽。今日我不曾当庭下诏定局，将新法留中、交付三省合议，一则容群臣抒尽胸臆、保全老臣体面；二则是留足时日，让朝野上下亲眼看清——谁是真心忧国，谁是刻意阻政、固守私弊。”
“治国改制，刚极易折，柔极易废。不逞一时强硬，不做一味退让，懂得蓄势缓冲、步步布局，方能行稳致远。”
贺连询垂首受教，眉宇间的茫然与郁结渐渐散去，眼底透出几分豁然通透。
第29章 暗流汹涌 堂议争锋
玉堂后舍，中书侍郎杨盈快步通传进来，看向李崇，几番张口，终究欲言又止，神色踌躇。
李崇见状，不多问话，直接将案上卷宗递出：
“这份新法底稿，你拿去。挑选干练令吏十数人，即刻分头誊抄副本，校对无误。明日三省合议，逐一分发三省诸位官员。”
杨盈捧着卷宗，躬身领命，正要转身退下。
李崇开口将他唤住：“安排誊抄分发诸事完毕之后，立刻折返此处见我。”
“是。”杨盈应声离去。
待厅堂清静，李崇又吩咐衙吏，即刻传唤左侍郎高澧前来后舍议事。
不多时，高澧、杨盈二人抵达玉堂后舍。
二人依次行礼，分别落座。
“今日召你二人前来，专为三省合议一事部署安排。”
李崇端坐案前，语声沉静：“本省列席合议之舍人、主事，一概由你二人统辖调度。杨盈，你执掌各处誊抄副本、国库核算簿册，逐一分发参议诸官。令众人熟稔俸禄品阶规制、钱粮核算本末、贪墨惩治律令条目，以及法案权衡折中之意，事理数据尽数通晓，当庭应对不可支吾含糊。今夜，全体参议官吏，皆留宿衙署，随时听候差遣。”
“来日三省合议，尚书、门下僚属，并宗室勋贵俱会列席，届时诘问辩驳必不可免。高澧，你约束本省列席官吏，谨守三规：
一、论事只凭法条、钱粮账册实证，不得相互攻讦，不得鄙薄勋贵旧制，禁意气纷争；
二、若对方所言弊病切实、难处有理，毋需当庭抗辩，悉数笔录在册，会后汇总即可；
三、若有人刻意曲解条令、妄言弊害，我等官员各自引述卷宗条文从容辨析，切勿群口同辩，免遭结党喧哗之弹劾。
另有主旨，你二人原样传谕下属：
设立班禄之法，意在廓清贪弊、平衡国库开支、安定百官用度，本无针对宗室、侵夺权贵权势之心。此番合议，不以口舌争胜负，旨在详陈法案全貌，广纳各方建言。
合议既毕，将所有诘难、异议分门编录成册，一并呈递于我。”
杨盈、高澧双双躬身行礼：“下官遵命。”
中书省缮写房内，十余名吏员分列长案伏案抄写。
满屋寂静，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响，人人凝神低头，不敢闲聊分心，飞快誊抄法案副本，誊好的稿本不断堆叠起来。
暮色沉沉垂落宫城，白日喧嚣的宣政殿彻底归于沉寂。
可整座雁京深处的暗流汹涌，才刚刚真正翻腾而起。
朝野上下，只知今日朝会无果，班禄新法留中悬置、未有定论。
恒代勋贵皆以为太后心存犹疑、顾惜老臣旧勋，心中笃定新政可阻、旧制可保，当即趁势而动。王府车马连夜往来穿梭，诸路勋贵私聚密议，匆匆串联声势，意图借三日三省合议之机，彻底压下新法、堵死班禄之议。
唯独宗室元老任城王，今日大殿之上始终缄默不语，退朝之后即刻上表称病，紧闭府门，谢绝一切宾客往来。诸王勋贵接连登门拜访，尽数被门仆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