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门下两省官吏，同样洞悉端倪。
太后早前便下达密敕，令度支、吏部向中书抄送国库账目、百官名册，又命中常侍连夜调取都官曹案卷存档，一切皆是为改制铺路。诸多密敕，皆绕过门下封驳，门下省给事中对此更是一清二楚。
众人心里都明白，这场三省合议，只为打磨法条、查漏补缺，根本不是商议新法该不该推行。
胆敢当众主张驳回废除法案，已然不是政见之争，而是公然忤逆太后既定国策，结局不言而喻。诸吏久经宦海，谁都不会犯下这般致命错误。
唯独这群恒代勋贵，常年游离于中枢核心之外，全然未曾看透内里关节，还以为仅凭声势喧哗，施压三省，便可否决新政。一众三省官员，唯恐惹祸上身，不敢多言半句。
皇信堂，太后正伏案批阅奏疏，崔宽面带忧色，快步上前躬身启奏：“太后，此番三省合议，众勋贵皆意气用事，肆意搅扰堂议。臣恳请太后颁旨，禁止外镇宗室勋贵列席三省合议，以便中枢从容议事。”
太后自御案前淡然起身，从容道：“他们尽管吵闹，你们照常议事便是。”
崔宽一时语塞，面露无奈：“太后……”
太后神色笃定，含笑开口：“朝堂公议，本就应当让人说话。你身为尚书令、当朝宰辅，肚里须能撑船，不必介怀旁人一时的气言。”
见崔宽依旧神色郁结，她继续宽慰道：“合议为期三日，今日方才首日，无需焦躁。任凭他们尽情争辩叫嚷，待到气力耗尽，自然无话可讲。”
太后已然定调，崔宽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领旨，折返政事堂。
这一日，勋贵轮番高声争辩叫嚣，政事堂议事彻底陷入瘫痪，根本无法集体磋商。崔宽无奈之下，当众下令：“吏部与度支曹即刻合署办公，核算国库收支整体账目；其余各署官员先行熟读班禄法条。若有见解与修改建议，尽数写成奏疏上交，待汇总完毕，再择时统一会商。”
一众勋贵闻言不肯罢休，依旧高声吵闹。
崔宽面色平静，淡淡开口：“太后特意恩准诸位列席参议国事，诸位若是确有真知灼见，大可撰写奏疏呈上，白纸黑字，条理陈述，岂不更显郑重？”
勋贵顿时语塞。
口头谩骂放肆无忌，可要落笔签字上奏，就要为文字内容承担罪责，众人气焰瞬间矮了大半，喧闹之声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去找王侍中！”
众勋贵纷纷提议，彼此附和：“王骏身兼门下侍中，手握封驳大权。这份班禄草案，唯有他有权驳回压下！”
“正是，王侍中素来深得太后信赖，由他进言，必定管用。”
众人当即在政事堂四处搜寻，遍寻全场，始终不见王骏身影。
众人不甘心，分头赶往吏部衙署、门下省官廨打探，里外搜寻一遍，王骏踪迹全无。
嫩柳低垂，海棠初绽，此刻，王骏正陪同太后在宫苑中散步闲游。
王骏一身素色官袍，温雅从容，缓步随行于太后身侧，内侍宫人皆远远相随，不敢近前。
“这几日，你暂且不必回太原公府。”
太后语气淡然，不急不躁：“殿中、门下官署也暂且不要露面。那帮勋贵如今满心指望于你，若是撞见，必定百般纠缠游说，叫你片刻不得安生。”
王骏闻言苦笑，轻轻摇头：“也只好如此了。”
这三日白昼，禁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潜涌。
太后依旧如常临朝理政，处置内外庶务，神色恬淡从容，不见半分对新政的偏执与急切。空余之时，照旧留在殿中教导贺连询，为他拆解朝堂规制、辨析君臣人心，日日循循善诱，一如寻常辅政母后。
恒代诸王、元老勋贵络绎入宫求见，人人言辞恳切，一口一个祖制不可轻废、旧规不可擅乱，委婉恳请太后搁置班禄之议。
面对一众勋贵的集体陈情，太后始终语气温和、姿态宽和容让，不见半分威压，只徐徐安抚：“新法尚在三省合议之中，利弊得失，朕自会细细权衡。大朔百年旧根基，朕断不会因一纸新条，贸然动摇。”
这番话说得妥帖，既没有驳斥勋贵的诉求，也不曾松口应允废止新政。
这般审慎的模样，反倒让一众老勋越发笃定：太后本就迟疑不定，此番改制不过是李崇一己之见、贸然上疏，只要众人抱团施压、声势做足，逼退区区李崇，此事便可作罢。
众人愈发放下戒备，肆无忌惮串联造势、施压三省、散播流言诋毁李崇。
李崇孤身矗立风波之间。
往日衙署之中，同僚往来谦和，公务之余常有闲谈往来，气氛平和融洽。如今整条官道人人避他如避祸，远远望见他的车马，便侧身绕道而行，不肯有半分交集。他府邸门前门可罗雀，往日登门请教议事之人绝迹无踪，可街头巷尾、衙署回廊间，诋毁他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明枪暗箭无一例外，尽数朝着他一人倾泻而来。
待到暮色沉沉笼罩宫阙，百官尽数散去，宫门落锁，白日温和权衡的模样尽数敛去。
一道隐秘密令自皇信堂传出，避开所有耳目，径直送往中书省，独召李崇深夜入宫。
皇信堂内，孤灯高悬，清澄灯火铺满空旷殿宇。白日里体恤老臣、柔和待人的太后，一身温软气度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执掌江山的深沉冷静。
君臣相对而立，不必繁文虚礼，亦无需有所避讳。
“这两日三省之中，你孤身抵挡满朝排挤，流言缠身，日夜伏案修整条文，受了不少委屈，着实辛苦。”
“都是臣分内之事。”
寥寥一句安抚过后，太后坦然剖开全局：“那日殿上，朕将新法留中不发，并非暂且搁置，而是以退求稳。”
“你也清楚，彼时殿上勋贵抱团汹汹，宗室声势滔天。朕若强硬下诏推行，看似一时决断，后患却无穷无尽。新法仓促落地，朝野人心未服，宗室处处从中掣肘，各州县观望推诿、拒不执行，层层阻滞之下，不仅新法夭折，反倒贻笑朝野。”
“是以朕不拦他们，任由他们喧闹争辩，任由他们逐条挑拣新法错处。”
她语调沉静，藏着长久筹谋：“人一旦仗着声势强盛，行事便易失了分寸。等他们闹尽一腔汹汹气焰，道理上便先落了下风；围剿三日，却挑不出新法一处实在疏漏、寻不到半点可攻讦的凭据，到那时，他们便再也没有阻拦新政的借口。声势耗尽，理亏词穷，彼时再定新法，满朝文武无可辩驳，宗室也无从置喙。”
话音落下，太后抬手示意内侍捧来一叠誊录整齐的文书，轻轻置于案头：“这是历年各地官吏私相盘剥、贪墨钱粮的案卷摘抄副本。你带回中书省，整理归档，附在新法条陈之后作为佐证。合议之时，倘若有人拿祖制说事，你便以此逐条举证。至于全部原始卷宗，朕留存在宫中，三日后朝堂当众出示，戳穿诸王以守祖制为名、保全自身私利的虚言。”
“还有一事。如今朝野流言四起，污蔑你私入禁中、媚上弄权、恃宠乱政。”
太后眸色微微一沉，语气笃定不移：“这些无根谣言、龌龊构陷，朕已尽数压制。宫中严令宫人内侍不得私议朝堂是非，门下省但凡收到凭空攻讦你的奏疏，一律截留不上；市井茶楼散播闲话之人，也已一一记录存档。朕眼下不曾抓捕追责，是要留着他们自行暴露私心；但绝不会任由宵小损毁你的清誉，扰乱新政大局。你只管安心稳住三省合议，外头的风雨、深宫的非议，自有朕为你托底。”
良久，太后抬眼，灯火映着她沉稳如山的面容，落下最终定论：“查漏补缺。三日后复朝，一切喧嚣自会平息，班禄新法，届时尘埃落定。”
李崇拱手行礼：“臣遵旨。”
第31章 众贵嚣廷 惊雷始酝
辞别皇信堂，夜色深沉，李崇径直返回三省值房。烛火彻夜长明。
今日已是三省合议的最后一日，各路宗室诸王、世家勋贵一早便悉数赶到政事堂，尽数落座。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官员，除王骏外，也都列席在场。
吏部厘定各级官员品级俸禄等次，度支曹核算国库总体开支，编制年度财政总预算，两份核心卷宗一并呈上。其余官员也将各自的意见、修改奏疏尽数递交，厚厚一摞文书，整齐堆放在尚书令崔宽案前。
崔宽伏案，逐份翻阅案头堆叠的奏疏与账册卷宗。
政事堂内，鸦雀无声。诸王、百官各自端坐，屏息静待，全场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崔宽指尖不停翻动文卷，全场沉寂没多久，几名宗室王爷终究按捺不住，纷纷开口追问。
“崔尚书，众人的奏议究竟所言何物？不妨当众诵读，也好让我等心中了然！”
“还有度支预算账目，事关国库花销，更该当众展示，一同核验对错！”
此起彼伏的请求响起，原本安静的政事堂再度泛起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