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晗素来只知他公务冗繁、身系朝野，从不懂朝堂权谋风波，亦无从知晓他心底藏事。只是经年累月，眼见他性子一日比一日清冷孤僻。
他素来不喜应酬交际，近一年更是断绝了所有私下来往。无论朝中同僚登门拜谒、权贵交好造访，或是故人上门求见，他一概婉拒，闭门不见。妻儿仆婢环侍也是疏淡疏离，待人接物从无温色，面上常年不见半分笑意。三餐极简寡味，每每浅尝辄止。衣饰珍玩、声色享乐，毫无半分偏好。这些年家门日渐殷实，官秩渐高，府中用度充裕，早已非昔日光景。满府皆是精致器物、崭新衣袍，唯独他常年身着旧衫，浆洗得洁净发白，数年不肯更换新衣。
书房之内，寂静无声。小厮闻声入内，添满炭盆，暖了一室微凉，随即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崇独坐书案前，枯坐良久，身形久久未动。
郑晗放心不下，吩咐丫鬟备好晚饭送去书房。丫鬟轻叩房门数下，屋内寂静无声，半点回应也无，只得硬着头皮缓缓推门入内，将食盒里的碗碟轻轻摆在案边。
“郎君，这是夫人特意备下的晚膳。”
李崇端坐案前，自始至终垂眸不动，一语未答。
隔了约莫半个时辰，丫鬟再来收拾器皿，只见满桌饭菜早已冷透，一筷一匙都未曾动过。
郑晗心中不安，索性吩咐厨下重新备上热食，亲自端着食盒走入书房。刚跨进门，便见他神色沉郁，垂首独坐火盆旁，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缓缓送入火中。
火苗缓缓舔舐纸页边缘，工整墨字遇火蜷曲焦化，转瞬便散作飞灰。
郑晗望着那堆尚有余温的纸灰，满心疑虑却半句不敢深究，只轻声劝道：“你一点东西不吃，身子如何扛得住？好歹用几口吃食。”
李崇始终未曾抬首，声音低沉平淡：“放一旁便是。”
翌日清晨，奉太后谕旨，尚书、门下两省官员齐集政事堂，合议郑景虔荒田之疏。
较之往日三省合议，此番唯独不见中书省官吏列席。尚书、门下众臣济济一堂，案头卷宗层层堆叠，满堂唯有纸页翻动沙沙声响，间杂几声低声论辩，气氛沉凝。
郑景虔身为此番奏疏首倡之人，坐于席上首座，神色肃然，缓缓开口陈明本心：“前日臣于大殿之上上疏，意在清查各州荒田，安顿流离百姓，使无地之民得有耕稼，乃是固本安民之举。今日便望诸位逐条斟酌，共商一套可以落地施行的章程。”
话音方落，一名出身世家的尚书郎起身拱手，语气从容委婉：“郑大人初衷固然仁厚，只是各州郡情形悬殊，版籍历经战乱多有残缺。何为可分的官荒，何为百姓暂弃之田，实在难以截然分辨。有的田地眼下蔓草丛生，实则后人流落他乡并未身死，不过避乱远走；有的田亩薄册记做荒田，实则早已被地方大族复垦。倘若仅凭眼见，或旧册一纸文字便勘分田土，使者一旦处置失当，或是夺流亡之民的恒产，或是激起乡邑纷争。此事牵系千家万户，稍有不慎，便会扰动一方，还望诸位三思。”
仅此一重难处，便引得在座众臣纷纷附和。
“正是，何以甄别？”
“万一处置失度，地方生变，后患无穷。”
郑景虔一时语塞。
另一名门下给事中随即起身，拱手补陈第二层难处，字字中肯，皆戳在实务要害：“即便侥幸分清官荒私田，荒田多是薄瘠涝卤之地。战乱以来，百姓弃耕者，非尽因避祸逃亡。许多田地或是地势低洼、年年积涝，或是土薄石多、收成微薄，平日无人愿耕，才沦为荒田。若将此类劣田强行分给流民，流民无畜力、无工本、无水利修缮之力，来年依旧颗粒无收。可田一旦授到流民名下，官府便要依照田亩计征赋税。地无收成，税却不能免。流民本就饥寒漂泊，反倒凭空背上田赋之累。看似授田安民，实则是加重百姓困厄。”
这番话说出来，政事堂内众人纷纷颔首。
此层利害，郑景虔先前并未细想至此，一时再度语塞。
第41章 剖白民隐 权重归中书
片刻后，郑景虔略一思忖，开口试探道：“若这般，或可定荒田授民之后，三年之内免征赋税，待垦熟之后再行征纳，以此纾解流民困厄。”
话音刚落，一名尚书郎当即起身拱手，语气冷静，直指其中破绽：“郑大人设想虽好，可田地地力各不相同，有的荒田水利尚可，一两载便可垦成熟地；有的土地涝卤贫瘠，纵然勤力耕耘，三五年也未必能有稳定收成。一概定下三年免赋，不分土地肥瘠，地力优厚者占尽便利，瘠薄之地的流民三年期满，依旧产出微薄，却依旧要被逼缴赋税。”
郑景虔略一思索，开口补救：“那便不以固定年限，视田地实际熟成，再定起征赋税之时。”
尚书郎不慌不忙接续辩驳：“依大人所言，然则以何等标尺判定田地已然垦熟？此事并无旧册可凭，全无定规，到头来便只能听凭州县官吏一言决断。贪黠之吏便可借此上下其手。届时免税之令，反倒成了胥吏舞弊钻营之口。长此以往，州郡赋税参差无度，只会愈发淆乱。”
郑景虔端坐席上，听罢这番辩驳，一时茫然无措。
末了，都官曹下一名郎官，说出最无解的一重难处，也是两省最不敢碰的死结：“南北战乱数十年，许多田土屡易其主、辗转典当、宗族共有。一田之内，或有远房宗族共分，或有早年典卖契约，或有数代传承的口头分产旧例。如今朝廷清查荒田，但凡簿册模糊者尽数收官，民间积压数十年的田产旧案，必会全数翻出。到时候一州讼案堆积如山，州县牢狱、曹署吏员尽数疲于断田讼，终年不得稍歇，州府庶务滞碍难行。”
两省官吏，多有久历州县、深谙民间情弊之人。荒田当分予流民耕种，这份道义，人人心中皆明，大义之辞谁都能够出口。
可一旦落到施行，便要面对这一堆枯燥繁琐的实务关节。重重难题环环嵌套，每每想出一处补救之策，又会衍生出新的疏漏，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处置稍有失当，本意安民的善政，转瞬便会化为扰官扰民的苛政。
中书署一名书吏自政事堂归来，双手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躬身送至李崇案前。
“大人，此乃门下、尚书两省今日合议的诸家发言文稿。”
李崇微微颔首，抬手接过，逐页翻阅。
不多时，高澧、杨盈得通传步入堂内。李崇便将手中文稿递出，令他二人一同过目。
二人轮番览毕，神色皆沉。
高澧缓缓开口：“郑景虔心怀安民之念，却无配套的施行方略，堂上几番辩驳补救，皆被逼得哑口无言。”
杨盈道：“诸多难处并非全然虚言。两省往复论辩两日，终究拿不出一套可行章程，观这般情势，想来清荒之事要暂且搁置了。”
高澧语气低沉平缓，不见激愤，唯有阅遍世务的慨叹：“此事一旦推行，难免触碰到地方大族私占田土的私弊。堂中诸臣，只罗列弊害，却不肯思量化解之法。况且此事头绪纷繁，若是州县处置失当，主事之人便要担上重责。一众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又愿接手这般烫手的差事。”
二人说罢，一同抬眼望向李崇：“大人如何看？”
李崇目光落在那沓议事文稿之上，神色平静，缓缓言道：“且待两省奏报的结果便是。”
衙属诸吏尽数散衙归家，廊下人影寥落，喧嚣散尽，只剩满室沉静。
李崇独坐案前，默然望着案头堆叠的稿纸。门外落日西垂，薄暮余晖漫过石阶，一地黄昏浅浅铺陈，缓缓染亮窗棂。
他缓缓起身，步至中书庭院当中，抬眼遥遥望向深宫方向。
就这般伫立良久，沉沉暮色缓缓漫压宫墙。外朝各殿尚是一片昏茫，未曾燃灯，唯独深宫楼宇之间，早早浮起点点烛光，在暮色里格外分明。
他心知那片微光起落之处，便是太后日常理事起居的西暖阁。外衙百官早已散衙归家，唯有深宫昼夜不歇，西暖阁的烛火，也总是宫内最先亮起。
晚风拂过庭中林木，他立在原地，久久凝望着那片看似不远，却隔了万重宫墙的微光。待到内宫各处殿阁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光晕交融一处，再也辨不清哪一缕来自西暖阁，他才转身，默默走回房中。
一连两日集议，尚书、门下往复论辩，终究捏合不出一套周全完备的推行章程。
最终，二省联名上奏，清荒一事，理虽至善，而万弊相缠，无万全之制，难以遽行，请朝廷暂且搁置此事，徐徐图之。
次日天光微亮，百官齐集宣政殿。
朝礼行毕，御座纱帷之后，太后声音平静，却裹挟着一丝沉沉的失望：“清荒授田，本意安顿流离百姓，固本安邦。如今二省集议两日，条陈种种施行之弊，所言隐患并非虚妄。可通篇只见历数祸端，却不见化解之策，便奏请暂且搁置。天下哪有全然无弊之政。诸臣但知言其不可，不思求其可行，未免流于畏难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