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蔓生蒿草、荆榛遍地的旷野，渐渐有了人迹。
流民挥锄砍去丛丛荒草，刨开盘结的老根，平整久已废弃的田垄。残破的旧土垣被重新垒起，简易茅舍在田畔次第搭起。
犁牛踏过久荒的土地，翻起板结的泥土。时序正当秋令，麦种撒入新垦泥土。往日死寂萧瑟的原野，渐渐漾开一片浅浅新绿。
田埂之上，时常可见新附的农户，扛着耒耜往来，孩童在田边嬉闹，阔别已久的烟火气，一点点回到乡野之间。
田畔地头，时常听见农户闲谈。
“天子圣明。”
“皇上仁慈，方才把这些荒土分给我等活命。”
寻常百姓只道是天子降恩，交口称颂，大多并不知晓，这一道安民授田的政令，实出自深宫临朝称制的太后。
台省文书堆积案头，各地州郡呈报的清荒簿册，一卷卷摞在李崇案前。
大多州县送来的卷宗，记载粗疏，数据含混，李崇稍加核对，便处处可见疏漏破绽。
天下州郡之中，唯独东阿郡呈报上来的田籍条理分明。
每一块田地，皆注明坐落四至、地力厚薄，清清楚楚区分何为久弃无主的真荒，何为大族伪报出来的田地。
从前李崇反复比对旧档，东阿那凭空消失的三千余顷地亩，竟被李贲实地踏勘，一一勘寻出来，登记在册。
与此同时，李贲在东阿郡，已是人所共怨。
他一到郡府，便大刀阔斧推行清荒之事。无论确属无主的弃荒田地，还是大族豪强暗中隐匿的地亩，他尽数带人实地清丈，逐一勘核，登记造册归档。
他携带寥寥数名清田属吏，日日奔走于乡野阡陌之间，日晒雨淋，一行人个个晒得面色黢黑，常常奔波至日暮，连饭食都顾不上按时取用。
郡中僚属有心备下酒席款待，想要拉近几分情面，邀他赴宴，每每都被他冷颜回绝，半分情面也不肯给。
亦有宗主豪强暗中遣人馈赠财帛礼物，求他在田籍簿册之上稍加通融、略作勾画，好浑水摸鱼。礼物方才递到面前，便遭李贲厉声呵斥，将来人斥退出去。
东阿郡的谤书诉状，源源不断送入台省。
朝堂之上，便有人公开出班弹劾。
“朝廷下诏清荒授田，本意是安民抚恤、休养地方。然李贲操切行事，不知体恤乡闾，行事暴戾过甚！”
“此人清丈田地务求苛细，穷究陈年旧籍，吹毛求疵。无故惊扰世家大族，挑动郡县纷争，致使全郡人心惶惶，乡闾不宁。恳请朝廷降旨问责李贲，罢其勘田之使，以安地方人心！”
满殿文武闻言皆缄口不言，朝堂一时寂然。
沉寂片刻，李崇缓步出列，执笏躬身道：“二圣。此次清荒授田，本为朝廷明令，旨在厘清荒田、安顿流民。东阿旧年田籍案卷多有紊乱，荒田数目含糊不清，非实地勘验无从梳理分明。李贲奉诏赴郡，不避风霜劳苦。其所勘造的簿册，条理详实，事实明晰。东阿一郡勘得荒田为数最众，新增田亩、户籍，亦是诸郡之中最为显著。其行事严苛，不过是恪守诏令行事，并非凭一己私意搅扰地方。臣以为，未可凭一面之词便加罪于奉差之臣，请太后明察。”
纱帷之后，太后语声缓缓传出：“李贲奉使东阿，不畏劳苦，勘核荒田，使流民得有栖身之土，治绩确然可观。如今所呈，不过地方口头讼怨，并无确凿实证，以此治罪，不合法理。令尚书省即日移文东阿，训诫李贲，嘱其行事。”
弹劾一事并未引起太大风波。
朔风卷地，寒冬降临。往日荒荆蔓生的旷野之上，已是一畦畦齐整的碧青麦苗。
及至腊月，皑皑白雪漫覆四野，厚厚落于田垄青苗之上。新落籍的百姓守着简陋茅舍，心中揣着几分期盼，静候春回。
玉堂后舍，李崇依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田籍簿册之间。
除却家族仪式、岁时祭拜得以短暂抽身归家，这一整年，他几乎常驻中书衙署。除夕之夜，城外街巷爆竹声声此起彼伏，衙舍之中却只燃着一炉淡香。他仅归家半日祭拜先祖，未待夜色深沉，便独自折返官署理事。
暮色渐沉，日暮向晚。有内侍携食盒而至，盒中盛着糕饼与暖羹，乃是宫中所赐。
李崇无心吃食，执起笔，伏案草拟清荒诸事的总结奏稿。
这一年清荒，固然成效昭彰。大批流民得以落籍分田，不少弃置荒土垦为熟田，郡簿之上新增户籍、垦田数目历历可观。可诸多隐忧，也随各州簿册源源不断汇集台省，明明白白摊在眼前。
新年一过，太后于皇信堂闭门召见崔宽、李崇。
殿内侍从尽数屏退，御案之上，摊放着李崇的那道奏疏。
太后端坐御案。一身素色暗纹锦袍简淡沉静，周身不缀金玉珠翠，仅以一支寒玉簪绾起青丝。眉目清淡如水，神色平肃冷寂，不见半分柔和暖意。
“今日召你二人至此，专为清荒授田一事。”
她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声平缓：“清荒授田已推行一载，尚书、中书二省总领其事，其中利弊得失，你二人可据实一一陈来。”
崔宽笼着衣袖，垂首立在一旁，暂不言语，静待李崇先行奏对。
李崇沉静片刻，上前一步，奏道：“而今清荒虽成效显著，郡中户籍、垦田之数皆有增益，然弊端亦已显露。如今水土便利、易于垦殖的荒田，大多已分授流民。可仍有大量地处偏远的荒地，无人开耕，流民多不愿领受。”
他顿了顿：“先前荒田授民条例，许流民所垦荒田传于子孙，这本是激励流民垦荒安土的权宜之策。可臣眼下深以为忧，如此长久施行，年年将公荒化为私产。数十年之后，官府手中可供授受的公田必将耗竭。一则，他日再有流民归附、人丁滋生，朝廷便无田土用以安置。二则，先前条例虽明定，所授田亩须为本户自耕，不许私自转卖，也只能管束一时。田土既归私家世代相传，数代之后，经由私下转卖、典押流转，土地依旧会渐渐向豪强手中聚拢，大规模兼并复现，流民之患必将循环再起。”
太后指尖轻叩着案头：“还有呢？”
李崇略一沉吟，继续回话：“除此制度隐忧，天下各州执行，亦是参差不齐。以东阿郡而论，使者勘田详实，流民归籍甚多。可其余不少郡县，官吏敷衍应付。明明尚有弃荒，却隐匿不报；坞堡荫附之民，依旧大批依附宗主，不肯投归官府落籍。”
“清荒授田，只针对无籍无田的流民，仅能接纳已然走出坞堡之人，却无法强制清查天下隐匿的荫附人户。各州呈报册籍中，许多标注为荒田的土域，实则早已被世家开垦成熟产。这些田地，既不能分授流民安插人口，亦不向朝廷缴纳赋税。更有大量私占田亩游离于官册之外，全然不受官府管控。”
“臣以为，是时候颁布新的法令，解决这些积弊。”
堂内静了片刻，太后转头，看向一旁笼袖垂立的崔宽。
“崔宽，你怎么看？”
第45章 立制均田 暗蓄风雷
崔宽心知这是一道两难之题。他上前一步，缓缓躬身：
“太后，中书令所言种种弊病，皆是各州实情。只靠清荒，确实不足以长久维系。可一旦重新核定天下丁口田亩，势必触动世家世代相承的基业。清荒一载，已然令地方州郡心怀怨怼。若新诏骤下，朝野之间争端骤起。”
“条文虽可尽善，然四海官吏良莠不齐，推行之间，极易横生祸衅。大势或当更革，但祸端亦藏于此，还望太后三思。”
太后起身，离了座榻，在殿中缓缓踱步，殿内只余下脚步轻响。
沉吟半晌，她转过身，目光落向李崇面上：“你可有良策？”
李崇道：“臣有三点奏议。一则，更定授田之制，不再专为流离流民。境内所有在编民户，皆按丁口授受田亩。区分露田、桑田。露田计丁授民，人至年老身故，便归还官府，不允许私家世代承袭，使官府田土得以循环周转。另设桑田，作为百姓世业，可传于子孙，安其家室。去岁清荒之时，优先以近旁荒地安置赤贫流民，为保全求生之民。而今近侧沃土日少，那些地处僻远的荒土，不强迫贫弱流民远赴。流民若不愿往赴，亦不强行配给。凡家有牛具人力，自愿赴远地拓垦者，方授以此土，使废弃之地得以垦辟。”
此言一出，太后微微颔首。一旁崔宽亦缓缓点头。
李崇稍一敛神，再陈第二策：“只靠原本勘田使者，田籍依旧难以彻查。臣以为当择可靠官员持节巡行郡县，督察地方官吏，责令据实勘核田亩。凡隐匿不入官册之田，务必尽数登籍。”
李崇话音落下，太后并未颔首，神色沉静，未置可否。
崔宽侍立在侧，默然不语，不置一词。
堂内气氛更沉，李崇继续奏对：“世家已然占有的熟田，不强行夺收。然田土虽归其家，却必须登入官册，依实缴纳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