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李崇双耳、面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也不是什么罪过，朝廷里多的是这样的人。”
她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肃然：“只是我素来不喜。”
太后伸手收回密疏，轻轻合起，语声温沉，带着提点，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怜惜：“你本性磊落纯粹，一心为公、无私无求，便惯于以己心度量世人。可世间如你这般心性坚定、淡泊自持之人，寥寥无几。”
她抬眸望向殿外寂寂宫廊，天光落于眉眼，目光通透清明：“寒门士子久困微末，一朝得功得势、跻身仕途，最易心性浮动。压抑日久，骤得权柄，便耐不住浮华诱惑，急于攀附权贵、立住自身，借势压人、急求声名。”
“历来改制，最该提防的从来不是公然作对的旧勋旧贵。旧党敌意摆在明面上，攻防进退皆有迹可循，尚可从容制衡；真正能掏空新法根基、暗中搅乱大局的，反倒是混迹在革新一派之中，投机攀附、借着新政谋求一己私利的小人。你若不能辨清人心、及早察觉，迟早会被他们拖累，坏了数年来的改制心血。”
这番话入耳，李崇心头巨震，久久无法平复。
“朝堂用人，历来有分界。”
她重新落眸看向身前躬身的李崇，字句恳切，点透处世之道：
“质朴勤恳、守心守德者，可亲信、可托付、可委大局；有才无德、急功近利、好攀附借势者，只可用其才干，不可信其心性，更不可付以心腹重权。”
李崇敛去眼底波澜，垂首恭敬应道：“臣谨记太后教诲，已然醒悟。”
“无妨。”
太后语气放缓，褪去方才的警醒锐利，归于平和：“李贲那边，我自会召他诫勉敲打。你只需心中有数，往后谨慎提防、善用其才即可。”
第49章 流言蜚语 人心讥谤
自皇信堂辞别太后，一路回至中书衙署，李崇心中羞恼与警醒久久不散，案头公务竟一时难以落笔。
玉堂后舍夏风微燥，窗棂半敞。
一份新拟的制诏平铺在青玉砚旁，青纸上，“擢李贲为侍御史，巡按诸州稽核均田改制”一行字刺得人眼沉。
李崇捏着羊毫墨笔，指尖悬在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皇信堂那日太后的提点、密疏里一桩桩借他名望造势的旧事齐齐撞进脑海。
他心知此人浮躁趋利，爱攀附声势。可纵观朝野，肯扎根乡野、敢直面豪强、熟稔田亩清丈实务的能吏寥寥无几。新法初颁，各州核查迫在眉睫，断不能因自己心中芥蒂，耽误天下改制大局。
堂内静得只剩檐外蝉鸣，他垂眸望着诏书上那三个字，眉宇间凝着一层沉沉郁色。几番权衡，终究压下心底的不适，手腕微沉，墨汁落于落款，工整签下姓名。
一纸诏命就此核验签发，他抬手将文书推给一旁等候的属吏。
旬月光阴转瞬而过。
这日午后，李崇正埋首案牍，门外属吏轻步入堂躬身禀报：“大人，李贲已至城外驿馆安顿，今日一早入宫觐见太后领训，现下在外求见。”
李崇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淡淡颔首示意让人进来。
片刻，李贲跨进玉堂后舍。一身崭新五品侍御史官袍，本该意气风发，可他此刻脸颊涨得发红，眉宇间却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拘谨，额角尚带着一层薄汗。
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行礼姿态比往日恭谨数倍：“下官参见中书令。此番能升任侍御史，巡按诸州督办均田改制，全凭大人当初鼎力举荐。方才入宫面见至尊，蒙至尊一番训诫，心中诸多感触，特地先来拜见大人，聆听中枢督办的细则吩咐。”
李崇搁下笔，抬眸静静望着他，一眼便瞧出他方才在皇信堂受过重责。
“定州一载，你清丈田亩颇有实绩，朝廷擢升你，是惜你办事之才。”李崇声音平和，却藏着沉甸甸的劝诫，“如今你手握巡察监察之权，遍历各州，一言一行皆系新政安危。太后方才已然提点过你，我也再多叮嘱几句。”
李贲垂头，一副俯首受教的模样，连连应声：“大人尽管吩咐，属下定铭记在心。”
“我当初举荐你，只因你熟知乡野实情，是为清田安民的公事。那日我已同你说清，你我之间只有臣僚公职，并无私人依附的情分。”
“可你回到郡中，四处向人宣称我是你的靠山，动辄借我的名头威压地方，刻意标榜自己受我特殊照拂，你可知这般行事，后患无穷？这也就罢了，你竟还四处妄传，称我所得太后恩宠远胜崔、王二公。你可知，这类说辞本就是朝中反对新政之人刻意编造，意在捧杀于我，离间我与崔、王二公。我对此类流言避之唯恐不及，你反倒公然四处宣扬。”
“世家本就盯着新政，一心想寻由头挑我的错处。你这般张扬行事，不单拖累新政推行，更是将你我二人一同推入风口浪尖。做官凭的是自身实绩、秉公之心，而非攀扯朝中重臣的名号作依仗。若你改不掉这份借人自重、虚浮张扬的性子，日后纵使再有才干，也不堪托付重任。”
李贲闻言，腰背垂得更低，头颅死死抵着胸前，面上愧色更浓：“属下知错！是属下眼界狭隘、心性浮躁，一时糊涂失了分寸。”
他语声急促，语气里满是愧悔：“属下身在地方，眼界粗浅，只感念大人举荐提携的天大恩情，心中敬畏太过，一时失度。方才至尊已然痛斥，如今再听大人一番点拨，属下如梦初醒，心中万分愧悔。”
说罢，他微微抬眼，飞快觑了李崇沉静的面色一眼，又迅速垂落：“往后属下遍历州县巡查新政，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恪守公心、低调履职，只凭法度办事，断不再给大人招惹半点非议。若再有半分僭越妄为，任凭大人责罚处置。”
李崇抬了抬眼，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去吧。往后巡察各州，谨记今日所言。”
李贲深深一揖，躬身退步，转身离开了玉堂后舍。
堂内骤然安静下来。
李崇重新伏案，摊开堆积如山的各州均田册籍，指尖划过各处隐瞒田亩的上报记录。
堂外衙吏扬声禀道：“启禀大人，宫中遣内侍前来传太后口谕。”
李崇指尖顿在田册上，淡淡应声：“请入。”
一名黄门内侍缓步踏入：“中书令。奴婢奉太后口谕而来，西域藩邦遣使进贡猛虎异兽，明日早朝散朝之后，太后携皇上召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同往鹿苑虎圈观兽，乃是招待外使的礼制大典，中书省官员尽数随行，不得告假缺席。”
李崇放下墨笔，眉峰微蹙：“本官知晓了，有劳公公回宫复命。”
内侍躬身一揖，转身退离厅堂。
次日早朝散去，文武百官各自登车，随同御驾一同奔赴城北鹿苑。
太后与皇帝的仪仗车马行在最前，旌旗仪仗迤逦铺开，百官的车辆依次紧随其后。李崇独坐一车，满心皆忧。均田阻滞难行，好不容易有个能干事的李贲，又是这般浮躁，亦不知前路是福是祸。
行至鹿苑门外，众人尽数下车，列队入园。太后和贺连询走在正中，西域诸国使臣分列两侧相伴，任城王、魏鄢及一众宗室勋贵、外戚围绕。王骏贴身侍立在太后身侧半步之内，应答回话，随侍不离。
李崇立在人群后排，遥遥望向御驾那处身影。明明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层层叠叠挡满朝臣使臣，一股无从言说的失落缠上心头。他一面挂念中书省堆积如山、尚待核定的田亩地籍，只觉得这般游园观兽徒然耗去理政光阴，烦闷沉沉压在胸口，挥之不去。
周遭宗室、世家官员三三两两凑作一团，压低声音闲谈，目光频频若有似无扫向他，细碎言语顺着微风清晰飘入耳畔。
“往日太后常单独召他入宫商议新政，今日反倒刻意躲得老远，这般故作疏远，反倒更惹人疑心。”
“你瞧太原公时刻随侍御前，何等妥帖，哪像中书令，远远站着不肯靠前，想来是心中郁结，不愿凑上前去。”
“这般大刀阔斧改动旧制，得罪满朝士族，如此独断专行，迟早要惹出祸端。”
那些闲谈不高声呵斥，亦无直白攻讦，只是轻飘飘几句揣测议论，却字字戳中他心底难处。他垂眸掩去眼底酸涩，不愿与旁人对视，独自立在原处，周身只余下一片冷清。
不多时高澧缓步走到他身侧，二人默契一同往后又退了数步，避开前排众人视线，低声细细商榷起勘田之事。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震彻鹿苑的猛虎长啸，前排人群瞬间哗然大乱，文武百官、域外使臣惊慌失措，纷纷四散躲闪奔逃。
李崇心口猛地一沉，抬眼望去，只见笼中猛虎竟硬生生撞断木栅栏，纵身跃出圈外。值守侍卫猝不及防，骤然受这惊变震慑，全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无人敢上前拦挡。纷乱之中，唯有王骏镇定不乱，顺手拾起一旁侍卫慌乱间丢下的长戟，快步奔至太后与皇帝身前，挺身而立，牢牢将二人护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