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绝非寻常。”
高澧心绪纷乱，自顾自剖析：“他们肆意散播无根传言已是逾矩，宫中却至今不曾下谕约束浮议。”
他急步凑近案前望向李崇：“大人，此刻何必执着核对簿册？眼下田籍诸事早已是次要。他们这次是冲着你来，想借浔川一案发难，意在扳倒你、废除新政。你须即刻入宫觐见。”
李崇神色平静，淡淡抬眸：“入宫又能如何？”
高澧急切道：“当面求见太后。”
“见了之后呢？”
“眼下群议汹汹，太后态度难测，”高澧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焦灼，“朝堂大事进退成败，往往在君上一念之间。他们以浮言逼迫宫闱，你需即刻入宫探清太后心意，迟恐生变。近来尚书令、太原公频频入内奏事，天晓得他们在御前说了什么。大人不可一味坐以待毙，趁早入宫觐见，若太后心中迟疑，尚有挽回余地。”
李崇道：“如今御史尚未回京，我入宫又能辩白什么？”
高澧急道：“待到御史复命便迟了。他们正是趁着案情尚无定论，抢先借浮议向宫闱施压。”
李崇语气笃定：“我不去。”
高澧一时语塞。
李崇从容翻阅案上册籍：“万事静待御史勘审文书。我此刻不入宫，他日太后做任何决断，皆是秉公裁决，百官无从置喙。倘若案情尚未定论，我便入宫陈情，再三劝说，纵使太后最终是秉公处置，在外人眼中，也会变成她偏信我一人之言。”
高澧见他不听，无奈叹气而出。
高澧心中忧虑，转而和杨盈感慨：“韩隐桢那边勘审结果尚且未知。万一情况不妙，咱们怎么也得有应对之策，岂能一味坐等？中书令素来得太后厚爱，此刻入宫，御前细细分说利弊，太后未必不会听他的谏言。”
杨盈听罢默然片刻：“你往日素来沉稳，今日怎会这般焦灼？”
“你且看清眼下局势！”
高澧脸色黯沉：“浔川一案，这不明摆着是个圈套？如今朝野浮言四起，他们的用意再清楚不过。浔川全境皆由坞堡宗主把持，此番御史前去，未必能查出什么好结果。我们身在京城，都不知地方的实情。世家官员，只听信郭韦一面之词，急于定罪。就算韩隐桢本身行事没有大过，可架不住而今万众瞩目，满朝眼睛盯着他，但凡有一丁点小的疏失，被人给抓住放大，此事便收不了场！反正这案子我是不看好的。”
高澧越说，心中越是惶急：“眼下万事根本，全系太后心意。太后虽暗中支持新政，却素来居中调和，不愿与士族决裂。你我皆无从揣测她的决心，亦不知她对中书令的信任究竟到何种地步。倘若太后心志稍有动摇，改制便会半途而废。”
杨盈轻道：“既如此，不如你亲自入宫觐见，探探太后心意？”
高澧连连摇头，似拨浪鼓一般：“我万万不去。”
杨盈抿嘴一笑，淡淡揶揄：“你自己不肯前去，反倒一味劝中书令入宫？”
高澧面皮一热，略显窘迫：“中书令与太后之间的情分，自然和我们不同。”
“我瞧你是急得失了分寸。”
杨盈神色淡淡，暗中朝玉堂后舍递了个眼色，“你我看不清内里虚实，难道中书令也一概不知？”
高澧一怔，连忙追问：“你此话怎讲？”
“你忘了当初廷议清荒之事？满朝百官，连你我在内，都被摆了一道。”杨盈意味深长道，“这二位，城府深着呢，不到时候，绝不交底。嘴里多一个字都没有。谁知道他们的底在哪里？”
高澧一时默然无言。
往日杨盈和他一样爱忧心，今日不知为何如此镇定。
杨盈道：“你我私下尚有闲谈议论，可中书令，你与他共事多年，太后屡次召他入内密议，你几时见他向外吐露过半句？往往诸事尘埃落定，你我方才后知后觉。”
高澧沉吟许久，面露迟疑：“依你看，崔、王二公，对此案究竟是何等立场？”
杨盈轻轻摇头：“难说。”
高澧略一停顿，又低声追问道：“那你说，中书令与太原公，二人谁更得太后信任恩宠？”
杨盈反问：“往日你一心只论公务，今日怎么反倒这么多闲话长短？”
高澧面色微窘，连忙摆手：“不提了不提了，我先离去。”
玉堂后舍。窗外晚风穿庭，枝影疏疏摇曳，筛落满地细碎凉光。
李崇端坐案前，铺开纸张，伏案提笔草拟《请立三长制疏》。
如今均田新政处处受阻，根源在于乡里无朝廷直管之吏。宗主把持闾里的旧制一日不改，均田便寸步难行，户籍田籍永无澄清之日。是以必先立三长，方能统摄乡闾、编定民户。
第54章 风声预至 灯火归人
门外传来细碎步履声，省事低声禀道：“中书令，高侍郎、杨侍郎求见。”
李崇抬手将疏纸拢起收好，淡淡开口：“请进。”
高澧、杨盈二人联袂入内，眉宇间皆是忧色。高澧率先开口：“大人，方才听闻度支曹已遣吏员奔赴东阿郡，称东阿清丈田籍上报数额与旧册出入悬殊，乡野田亩四至、荫户户籍多处存疑，要就地复核账册、核定租调基数。”
李崇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核验各地田簿本是度支分内公务，不必多虑。”
高澧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可东阿正是李贲此前督办均田之地。如今门下省堆积满了弹劾李贲的奏疏，眼下再派人前去核查，居心难测。韩隐桢在浔川受阻一案尚且未查清，这般节外生枝，大人当真不打算入宫面奏太后？”
杨盈此刻亦颔首附和：“大人，此事确实不同寻常。早不复核、晚不复核，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度支曹究竟是何用意？”
高澧面色沉重：“属下愚见，大人仍当入宫面奏太后，提前陈明内情。”
李崇语气平和：“朝野上下，一举一动皆瞒不过太后，是非曲直，她心中自有分寸。”
高澧眉宇间满是困惑，拱手问道：“下官实在不解，朝中百官皆可寻机入内奏事，中书令执掌中书机要，何以偏不愿入宫面陈？”
李崇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改制本就是撼动朝野积弊的险事，前路祸福难料。倘若但有风吹草动，我便入宫求助、事事仰仗太后庇护，只会将太后与新政死死捆在一处，叫她处处掣肘。到那时朝野的敌意尽数归向太后，损及皇权根本。太后是社稷根基，当隐于幕后，居中裁断，方可进退有余。他日若真生出祸端，所有过失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不至于祸及太后、动摇国本。”
高澧、杨盈听罢，二人脸上尽数浮现震撼之色，一时默然无言。
“太后未曾错付大人。”高澧深深垂首拱手，愧声道，“是下官眼界狭隘，思虑浅薄。”
李崇轻轻抬手，缓声道：“你们且各自处置公务去吧，此事我自有计较。他日若生出事端，皆是我举荐失察之责，与你二人无干。”
二人躬身一礼，躬身告退。
旬月光阴匆匆便过。
这日午后，中书堂公务正繁，堂外悄无声息踱来一名内廷小吏。
小吏不入堂内，只在廊下候着，待仆从转身值守空档，快步趋近案边，极快地将一方折叠得齐整的素笺压在卷宗底下，未发一语，旋即垂首退去，行迹寻常无半分异样。
堂内依旧人声往来，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动。
待左右稍疏，李崇指尖轻触纸笺，缓缓展开。
寥寥数行墨字，他认出，是王骏的笔迹：
明日朝议，或有风波。事关浔川、东阿之事，望君慎思自保。骏字。
李崇目光落于纸上，指尖微顿，心头轰然震动。
他默然将密笺揉碎，俯身送入一旁火盆，纸片遇明火顷刻燃尽，恰如他纷乱心绪转瞬归于沉静。
李崇放下手中笔，敛了案上文牍，褪去官服外袍，吩咐属官暂理公务，提早离署归家。
一路归府，车马行得平稳，他眼底却少见地带了几分柔软沉郁。
入府之后，他未先入前堂理事，只缓步入了内院。恰逢稚儿幼女在庭中嬉闹，妻子郑晗立在廊下照看儿女，眉眼温婉安宁。
庭中日光和煦，妻儿笑语安然，一派岁月静好。
他静静立在阶下看了片刻，郑晗抬眼，方才发觉廊下之人。
一身靛蓝锦袍衬得他身姿修挺，立在天光之下，容色清隽端严，眉宇间凝着久居中枢沉淀出的深沉缜密，令人难窥心底所思。
这些年身居宰辅之位，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寒门布衣、灯下伴她缝补、执手闲谈温存的少年郎君。
他是国之重臣，朝野百官仰仗的中书令，全副心神尽数系于朝堂改制，留给妻儿的时日寥寥无几。他常年宿在中书值房，这座偌大府邸于他而言，不过是偶作歇息之处。唯有年节祭祖、公务暂歇，他方能归家小住几日。